• 在台上

    (某日,上台领奖无语。后陆薇短信来,问:你有宗教信仰吗?如果没有你的哲学立场是什么?答曰:皆无。)

     

    站上船舷发乱无语

    独对无涯之水

    巨轮轰鸣

    鸟声细微

    站不成一面旗

    或一尊雕像

    唯欲归去

    草丛里做一茎草

    随时节青黄

    结子

    死灭

    世界拥挤而空阔

    信仰之旗随人涂沫

    立场之基逐利安放

    草芥小民祈求碗盏常满

    欲念却成倍疯长

    独草难支

    沿溪而下  成江河而入大海

    胁裹之涛涛岂容逆流之物漂漂

    唯欲沉没

    有生化无生

    终不得

    而生活乃不可免除之冒险

    鲑鱼拼尽一生

    抗激流  避网罟

    赏沿途风景于无心

    哀同伴殆死而不留

    世界亘古而常新

    无人知晓是谁非要驱使他们回到哪里

    (是上帝吗?)

    去生

    去死

    一弯碧水之上

    漂满鲑鱼之尸

     

     

    消沉者

     

    无组织无计划无目的

    在客厅沉默  茶几混乱如未清理之战场

    在办公室疲惫  座位深陷如将覆之孤岛

    跑道

    车流

    鸢飞鱼跃

    锣嚣鼓噪

    周末广场人群之滚滚

    迢遥山冈翠竹之青青

     

               

               

               

               

               

               

     

    牢骚满腹  让道于狗

    以礼待人  拒交新朋

    那小小的酒杯不时在深夜被偷偷取出

    无月可招  无影可对

    一个人的戏剧无需漫天飞雪

    独语  独饮

    无语  无声

    皆是大团圆的结局

     

    某日下午

    日光明亮

    消沉者沐发更衣

    出门赴宴被一片落叶击中

    遂忘了吃饭地点与回家的路

     

    孩童

     

    无法无天的孩童

    被父母呵斥后站在原地抽泣坠泪

    丧失了唯一可求助的上帝

    被黑暗绑架

    双脚生根

  • 回 信

     

    许多事情都没有做

    包括一封回信

    致信人若是一棵芦苇

    经过漫长的冬天

    该已是萧瑟得仅余一茎空管

    在风中飒飒作响

    包括岳母的病逝

    尚不及静下来

    摸摸胸口

    摸摸心中从此闲搁的那片空场

    那日赶往医院的路上

    十秒钟前拐弯处一只白猫

    被碾死

    嘴角流血

    双目圆鼓

    路过的孩童被母亲斜拽着

    眼神充满好奇与恐惧

    而你正奔向另一个死亡

    包括一段悲伤的曲调

    同样在路上

    寒风料峭中

    你突然哼唱起来

    仿佛在冬日荒凉的山冈

    一队送葬人

    沉默地往高处去

    突然有一老人吟唱出早已失传的

    送灵回乡的谣曲

    低沉

    哽噎

    仿佛要停止又无限地升高拉长

    来自虚空又消逝于虚空

    不允许再次重复

    包括一卷净土经

    原以为不需要去翻阅

    却在想要念诵时

    无处可寻

    自心是净土吗

    心不净时

    何处可寻

    包括一个花瓶

    先是没有发现它在洗漱池前

    已然干涸见底

    水养花根须干透

    及至清洗时却失手打碎

    不经意的过失

    却打碎了水养花的家

    包括几篇文字

    起了头

    就没有下文

     

    陆薇鉴谅

    如果给你写信

    能写点什么呢

    或者打个电话

    又能说点什么呢

    那么多事情都没有做

    天就黑了

    我的车刹车坏了

    每天上下班路上

    都觉得死亡可能会发生

    就这样吧

    许多事情现在不做

    就忘了

    如同生命

    来于虚空

    归于虚空

  • 天寒夜深  在京小聚

     

    他们说起  叠被子已如脱裤子放屁般多余

    十年江湖夜雨与清冷家庭之灯照

    与此刻如群鸦环伺的初冬之冷笑

    让每一张面孔晦暗如荒野青岩

    冷冷地碰杯  饮酒

    寒冷之针刺依旧在加深

    某人的某件荒唐事让笑声突起又火苗般刹那熄灭

    某人因某棵树将被谋杀而决定发起一场战争

    某人沉默  抽烟  吃花生米

    想起某人竟会说出恨不得一死了之之无奈

    小店外面断续的夜行车仿佛行驶在上个世纪

    他们孤独的围坐

    钟摆式的碰杯  小饮一口

    寒风从每个人的身后吹袭而来  在京城

    有人久居  有人路过

    有人在路灯朗照的街市上目睹荒凉之尸

    没有挥手  他们各自离开缩进被褥之凌乱

                    20101022.北京云腾宾馆

     

     

    夜宿宾馆

     

    孤独之蛆开始咬啮身体  躺在床上

    体内大部分地方如冬野  空洞且荒凉

    尚未空洞之处  杂草纠结  缠缚挣扎的欲望之兽

    灯光幽暗  如果更明亮些  墙壁将更加干净或肮脏

    也更加生硬  人不得不三次环顾四周

    以此肯定根本不可能会有一只小鸟  从窗帘后

    扑愣愣飞起  以温馨的预想设计出行旅者

    之牢狱  无论柔软或坚硬都改变不了床铺

    洁白之荒寂  把“请勿躺在床上吸烟”的卡片

    放倒  嘴中吐出青烟  把电视打开

    把所用频道调过一遍再调一遍

    抚摸胸膛  抚摸肚子  再往下

    还能抚摸什么呢  即使在深夜

    依然有腥腻的歌声自灯红酒绿之某处

    杀将而来  隔壁房间依然会传来浴室

    哗哗的流水声  想象的杂草猛然窜起

    掩埋一具苍白的躯壳  脱去外套  脱去内衣

    一丝不挂地在房间游走  击打墙壁

    又停住  因为疼  因为隔壁传来回声

    站在巨大水流下任流水冲刷  任冷水

    击打  咬牙  颤抖  擦去镜面水滴

    某个阴冷的陌生人站在镜中  肌肤上水珠凌乱

    缓缓滑下  向某处汇聚  或许该做点什么

    碰碰运气  打个电话  防艾办早已料到

    这张床上可能会发生点什么  软弱的灵魂

    无法独自度过一个夜晚  在异乡

    孤独七倍深重  且厚重的窗帘漏不进一丝

    星光  从窗帘里探出头  仅见都市霓虹蔓延

    黑暗中潜伏恐惧  拉严窗帘  继续在屋内游走

    禁止自言自语  禁止靠近电话  禁止窃听隔壁

    之声响  钻进被窝  关灯  让电视安静地闪光

    辗转反侧  变换三十六种睡姿

    深夜之宁静让孤独之蛆愈发肆无忌惮

    悔恨  沮丧  失落  绝望  枕头高

    枕头低  盖被体热  掀被体寒

    想起似乎尚未刷牙如同一次及时地拯救

    开灯  在镜子前想起此刻已是再次刷牙

    不禁咧开满是泡沫的嘴角微笑  吐出泡沫

    连同失眠之焦虑一起吐净  仿佛孤独从未存在

    2010.11.2.腾冲官房酒店

     

     

    非 诗

     

    2010年最后一日,自昆明飞文山,过富宁,抵百色

    2011年第一日,中午饮下送行酒,车返富宁,在山村昏暗的屋内

    看望一位干酒的盲人

    至酒店,洗脸洗脚,洗去旅途劳顿

    给妻子打电话,小女已会说想爸爸,并让早日归去

    给父亲打电话,如我所言,哥哥几次归来我们兄弟都未得一见

    室内静坐,室外夜歌喧噪

    岁月更替之时,此刻远离众人,远离工作,独在异乡

    无事可做无话可说,仅一具躯壳和无甚可想可有可无之灵魂

    (呵,什么是灵魂呀!)

    坐在灯下,镜中不年轻不年老的一个人鼻孔喷出烟雾

    窗外的世界依然在以既定的混乱前进或倒退

    而其实并没有什么在前进或倒退,仅仅是流逝

    泡泡即起即息,即息即起

    人甚至说不出一句废话,及至写下却是满篇废话

    端详镜中人,他在自然状态下面孔向左倾斜,他尝试着调整

    左歪一点,右斜一点,发现要做出一个端正的身姿

    竟然异乎艰难,而要擦亮面孔传出友善之光

    自以为随和的微笑竟成傻笑,内心没有温暖

    不知希望是什么,也不怨恨那恶毒的镜子

    仿佛是三十多个寒冬让他面容阴冷

    此刻,所有美丽与丑陋,鲜活与冰冷,柔软与坚硬

    都离他遥远,唯有额头那颗凸起的红色囊肿

    仿佛是世界上唯一的实在,汇集所有艳丽的毒花

    引得手指如蜂儿总是去搓揉挤压

    试图将其熨平或揉出一朵桃花也好

    人如此空乏,如此丑陋,仿佛白日里为淳朴的老幼山民拍照

    为看见成片甘蔗林而想起童年时光皆是伪装,皆是伪善

    以手挠头或以手托腮不过是让自己变得更丑一些

    仿佛某次大会议程以及台上人的慷慨陈词,一切皆依程序进行

    你向别人问好,闲聊或静听,突然插一句或低头认错

    独自乘电梯仍双手端握,梦见某份文件漏了盖章

    不知道该与老朋友说什么,该与亲人说什么

    偶尔某个晚上牵着幼女在公园散步,若非她问起

    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对她说,会有那么一天

    当她长大,会对这样一位只关心她穿衣吃饭的父亲

    感到某种说不出的怨倦,甚至是某种必须大声喊出的

    怨倦,这让人悲哀吗

    而你伸出双手蒙住面孔看不见一粒悲哀

    因道路仅此一条,或许亦有岔路而你尚未看到

    而你只能木偶般前行并欺骗自己道路仅此一条

    2011.元旦  文山富宁普厅大酒店

    诗歌的人称问题

     

    多年前,山鬼与他在秋天的柿树下

    讨论诗歌的人称问题

    他们都认为诗里总是出现“我”

    如同总是出现“诗歌”一样

    是可耻的

    一个狂妄一个自卑的两个家伙

    都允许用“你”或“他”

    以此把自己的混乱或丑陋

    统统推给另一个人

    且增强某种扑朔迷离的美

    山鬼说用“某某”

    他觉得像是说通缉犯

    但他喜欢用山鬼说的“人”

    人走动,人说话,人痛哭

    皆是一个人而已

    一个符号而已

    没什么责任的头屑落在肩上

    他们甚至期待一首完全抛弃人称的叙事诗

    而他一直做不到

    今夜想起这个头疼的问题

    不知道是谁想起了它

    或是你,或是她

    一个狡猾而愚蠢的家伙

    某天啃鸡脚时

    竟然以为自己是一个诗人

                  2011.元旦  文山富宁普厅大酒店

  • 2010-08-20

    古画之魅

         巍宝山灵宫殿偶遇


        门开着

        人们驻足仰望号称最高的古茶花树

        或者跪拜在塑像之前

        亦佛亦道的一座小庙宇

        游人歇脚之处

        无人关心它的过去与未来

        都是因为那道门开着

        我站在门口朝里张望

        一间小小的厨房

        三脚架火塘

        空空的箩筐

        桌上油盐酱醋茶的瓶与罐

        现代的唯有一盏痉挛的节能灯

        我在门口伫立

        不敢贸然进入

        厨房的主人不会是一位道士

        那位曾经的主人早已消逝

        虽未必修道成仙

        却必是经历了一番辛苦

        留下那道墙引发我今日意想不到的惊愕

        多少顿粗茶淡饭在这里养活性命

        多少轻烟在此袅袅升起

        将一面洁白的墙壁熏染成金黄

        壁上“水流山静”的几行字

        被无名氏写下

        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呆着

        无人能够打扰

        壁上那幅“钟馗辞琴”的水墨画

        因墙壁的深黄而化作一幅时间之油画

        抚琴女子依旧年轻

        钟馗浓密的胡子依旧可以吓坏恶鬼

        早晨清澈的阳光依旧那样静静地照着

        照着柔软的心

        照着疼

        但苍松更老

        时光更疾

        我站着

        短暂的几分钟仿若一生

     

     

  •      《小鸟旅馆》中写道的诗人普莱维尔,原以为不识,后来一查,才知道早已在不同的诗歌选本里读过他的几首诗,且大多都很喜欢。

    公园里

     

    一千年一万年

    也难以

    诉说尽

    这瞬间的永恒

    你吻了我

    我吻了你

    在冬日朦胧的清晨

    清晨在蒙苏利公园

    公园在巴黎

    巴黎是地上一座城

    地球是天上一颗星

     

    非常喜欢这一首,译者是高行健。

     

  • 2010-05-18

    一本小书

    呆在树上看着树长大

     

    我的眼睛似乎有些问题,对某些显眼的文字竟然视而不见。昨天读完法国作家安德雷·布歇的《小鸟旅馆》(马雪琨译,万卷出版公司,2009.10),再仔细观察书封,才赫然发现上面有一句容易被深度阅读者耻笑的宣传语:“法国妇女杂志读者票选年度最感人小说。”首先申明,我绝非大男子主义者,在智力方面,我几乎不会将男性与女性区别对待。但是联想到国内那些流行的妇女杂志,如平常所见的《瑞丽》、《知音》之类,观其内容再想其读者,其对思想与深度的排斥是不言而喻的。所以如果是我国妇女杂志读者票选出的年度最感人小说,我无疑将持保留态度。说来,我在阅读小说时也并不过于追求深度,有趣才是一部小说吸引我的重要因素。而《小鸟旅馆》一书,可谓是有思想而不浅薄,有趣而不圆滑,感人却少造作,故事干净利落,妙语如珍珠般四处洒落,尽管某些情节戏剧化的处理让人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但这的确是一部很好看的小说。看来,在某些方面,我和法国妇女杂志读者有着相似的喜好。

    购书之时,看其书名,以及封面上低头独坐一隅的小男孩,原以为这是一本描画纯真童年的童话。读过之后,才知道这应该算是一本成长小说,有着成长过程的喜悦与辛酸,乃至残酷。

    小说是快满19岁的主人公特里斯唐在监狱里写下的一篇成长回忆录。回忆从他6岁时开始,那是小特里斯唐人生的一个分水岭。特里斯唐一家独自住在一条山间小路的尽头。6岁时的一天,父亲阿莱克斯外出办事,自加普监狱逃出的两个逃犯闯入了他们的家,母亲为了保护小特里斯唐,被逃犯杀害。母亲的被杀使小特里斯唐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他总是躲到农舍旁边的椴树上,与一只乌鸫和一只小嘴乌鸦为友,在树梢上度过他的大部分闲暇时光。偶尔他从树上下来,去与脖子上总是系着一个蝴蝶结的心理医生儒尔丹交流一阵,治疗自己注意力紊乱与口吃的毛病。母亲之死使父亲深受打击,为了遗忘,他开始酗酒,以至于“酒瓶和酒杯都快和桌子产生感情了”。偶尔,父亲会带小特里斯唐去钓鱼,鱼会使父亲变得温柔一些,其他时候,小特里斯唐经常被父亲责打。这更加深了小特里斯唐的孤独,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只在蜘蛛网上挣扎的小昆虫。而在别人眼里,小特里斯唐是个什么都不会做的人,只会呆在树上看着树长大。

    然而生活总是在变化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小特里斯唐学会了写字,有了一种写作的欲望。他认识到每个人都有一卷羊毛线,用来编织自己的世界。父亲也在改变,有一天他带了一个名叫玛丽斯的外国女人回来,那是一个所有人都想要用眼睛把她吃了的年轻美丽的女人。为了摆脱过去的回忆,父亲卖掉了农场,和玛丽斯在山口开了一家旅馆。小特里斯唐给它起名为“小鸟旅馆”。小特里斯唐又有了母亲,冬天,玛丽斯经常按压三角钢琴黑色和白色的牙齿,让一些快乐的音符流淌出来。经常来旅馆帮忙的老人热尔曼,和小特里斯唐很要好,他们仿佛是一对爷孙俩。热尔曼很会讲故事,他告诉小特里斯唐,不要在床上悬一桶水睡觉,因为那会带来悲伤。在学校,小特里斯唐除了有一个教人怎么睡觉的小矮人老师外,还有一个他非常喜欢的法语老师杜朗夫人。杜朗夫人有一双美丽的腿,小特里斯唐因偷看这双会唱歌的腿而被罚留校。然而那是愉快的惩罚,杜朗夫人教授小特里斯唐学习诗歌,鲍里斯-维昂和普莱维尔的诗歌如同给他身上装了一对翅膀,直到他小学毕业。

    上初中后,特里斯唐没有什么朋友,某次通过英雄救美的行为,他和三年级的塞德琳有过短暂朦胧的初恋。他们一起谈论诗歌,一起逃课,直到塞德琳转学去了南方。时间像水滴一样流淌,父亲又开始酗酒,以至于长得越来越像一个酒瓶。父亲说,因为除了酒,他什么都不想要了。坐在钢琴前的玛丽斯变得越来越忧伤,黑键倾诉着悲伤,白键挥洒着眼泪。步入青春期的特里斯唐喜欢摇滚和爵士,身体里骚动着欲望。18岁生日那天,他的继母,33岁的玛丽斯让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像两根树枝汇合在一起,两人秘密地相爱了。然而有一天,为了保护继母,特里斯唐打死了两个俄国人,因防卫过当被判入狱一年半。在加普监狱,特里斯唐感到孤独以及无尽的空虚。他唯一的救赎之道,便是写作,以此来填补人生的空白,来逃避孤独,触碰他人。在愚人节那天,一直不走运的父亲出车祸死了。他获得三天的假释,回家办理丧事。在去墓地的路上,他们甚至跟错了柩车。重回监狱后,他对爱情、对父亲、对监狱和人生都有了更深的思考和认识,并和狱中的几个抢劫犯成了朋友。玛丽斯时常来看望他。他因表现良好,获得减刑。

    自从特里斯唐入狱后,他的乌鸫和小嘴乌鸦就消失了。玛丽斯说,他们老了,不会再回来。而在监狱里,又有一只乌鸫和一只小嘴乌鸦经常飞到特里斯唐的窗前。在放风的时候,他和两只小鸟成了朋友。临出狱前,在狱友的帮助下,他做了一个大大的鸟笼。出狱那天,特里斯唐坐在监狱外面,身边的鸟笼开着,但小鸟没来,玛丽斯没来。怀着无尽的希望与困惑,特里斯唐等待着未知的生活。

    小说戛然而止,留在内心的是一股暖暖的暗流。诗人里尔克写到:我们就这样生活,且永远在告别。大凡回忆性的小说,总是要经历许多的告别。《小鸟旅馆》里的特里斯唐,告别被害的母亲及杀害母亲的两个逃犯,告别打开他心灵之窗的小学校长杜朗夫人,告别初恋情人塞德琳,告别如一道猛烈的闪电的父亲,告别狱友,告别两只小鸟,告别自己,那个躲在树枝里吹口哨的少年。然而在经历这么的多的告别之后,特里斯唐和树木一起成长,变得平静,虽然会留下遗憾,却没有仇恨。这很好,人生总会经历许多不愿意经历的创痛,但也会留下许多值得铭记的回忆,能够坦然面对生活,我想就足够了。我又想起特里斯唐小学毕业那天,他在大街上奔跑,去赶班车,普莱维尔的诗给他装了一对翅膀。那段诗句,也是吸引我买这本小说的最重要的微妙因素:

    出了校门

    我们遇到了

    长长的铁路

    它将带着我们

    环游整个地球。

    在一节金色的车厢里

    我们遇到了

    正在漫步的大海

    带着它所有的贝壳。


  •             死讯三则


          一


        住在遥远京城的L

        问你可认识某个人

        他罹患重病已经死去


        正午时分

        睡思昏沉

        你正忙于一件紧急而无聊的公务


        许久没见过他了

        以前在云大周围

        偶尔会碰上并点头致意


        像两只蚂蚁碰碰触角

        不是太熟

        却属于一个阵营


        或者不是他

        你总是容易把别人的名字混淆起来

        或者是另一个


        你没有表示出一点悲伤

        仿佛他的死与你毫无关联

        仿佛是一个陌生人的死


        日头毒辣

        你驱车飞驰

        很快就忘掉了自己

     

          二


        某日醒来

        取手机看总是在走的时间

        却看到一个终止的时刻


        “泣告兄弟

        老母已仙逝”


        床尾静坐良久

        仿佛梦境未醒

        却被一粒子弹悄无声息地射中


        洗脸

        刷牙

        安静地出门,在路上总走不快


        一位素不相识的老人

        让我想到多病的母亲

        住在乡下,依然劳动不辍


        或许有一点悲伤

        或许是感到自身的无力

        这是夏天


        行道树翠绿的叶子

        沐浴着明亮的阳光

        再过一小时


        活泼的幼女将在下面奔跑

     

          三


        周末去探望一位母亲和新生儿

        得知一位外省的同学

        因癌而死


        你们没有在此停留多久

        胖乎乎的新生儿趴在床上

        正在晒光滑的小屁股


        后来谁都没有再提

        吃饭时你觉得酒喝得不够

        但小女在旁,还要赶很远的路


        明年便是毕业十周年

        如果聚会的话

        原以为或许会见到她


        毕业你们后少有联系

        那年旅游途中

        她曾到车站赠你予咖啡与椰糖


        谁也没提共同的失败经历

        也不记得可曾握手

        海岛的热风,海岛的热风


        一面成永诀

        那张寄自一个灯塔的明信片

        或许已被扔弃,或许还在


        在深夜,回忆让人孤独

        如同黑暗的岛屿

        孤伶伶立着一座如豆的灯塔

     

  • 2010-05-06

    读野风的浮生

     

        先读诗一首:


          葡萄干


    静静地将我咀嚼吧


    一生的幸福是这么短暂

    清晨晶莹的露水夜晚粗粝的沙尘

    夏天的骄阳似火冬日的寒风如割

    我已滤去了所有的苦涩


    让我在你舌尖翻滚吧


    湿润和甘甜重新将你充溢

    你抬头望见遥远的新疆

    一座果园里闪耀的光辉

    一生的幸福竟如此绵延


          妻子读后,说这诗写得太好了,果然是老手,出手不凡。


          这诗的作者老冯,我们是大学时代的老朋友,但是好多年之后,我依然时常想不起他的

    名字,或者又是把他的名记成另一个诗人黑鸟的名(也怪他们总是在一起).在平常,谈诗或

    喝酒的时候,这个总是显得像是笑眯眯的北方汗子,我们都叫他野风。


          这些年来,我们都住在一个城里,却很少见面,偶尔有老友自外面归来,便聚在一块喝

    一顿酒。席间问起,野风说已经久不写诗,很多时候,我们都只是静静地听别人在谈论。


          时光飞逝,一下子我们都已经是毕业十年左右的老男人了。诗这个曾经将我们一群性格

    各异的人联系起来的东西,现在大家都还在写,但大多都写得少了,也很少再成为谈话的主

    题。


         那天中午,野风来电话,问我可有QQ或MSN,知道我只有电子邮箱后,不由感叹这样太有

    碍于交流了。野风提起,近来有新作数首,要我看看。其时正在上班,忙于在枯燥的公文与

    讲话稿之间打滚(日常的例行公务),不便拜读。


         下班后找到诗作,打印出来欣赏,读后无语。


          这么多年,我依然不知道如何来谈论一首诗,不知道那么多的诗歌道路我究竟钟情哪一条

    。如此一来,我久久没有告知野风关于其诗作的看法。因为我不能在打通电话之后,只会说

    “就这样”。于是几天来,我不时把野风的诗取出来,用短暂的空闲时间来玩味。或者毫无

    所得,或者若有所悟,只是依旧不知道说什么好。


          和从不写诗的妻子相比,我的确是愚笨的像块石头。


          怎么说呢?野风的诗,写得干净,甚至应该说是纯净,仿佛他所写的葡萄干,已经滤去

    了所有苦涩。他的诗,仿佛只是呈现,而不叙述。他忽略过程,滤去杂质,呈现出一种终极

    情感,不容辩驳。


          单独说《葡萄干》这首,我会想起年轻时的里尔克,那个令我们着迷的抒情诗人,抒情

    却节制,干净得如同蓝天上的一丝微云。


          但是在这个忙碌的时代,处于我近来如此烦乱的心境,我会对野风的诗心生抵触,或者

    说是妒忌:怎么可以这样,如此轻易地说出所谓一生的幸福?


          但就这样了,摆在某处,每首诗都像一个静物,或者不引人注意,也不会让人感到刺痛

    ,但却有着宁静的光芒。或许是一种来自长久平静生活的力量,让这些诗作具有了如此内敛

    的光辉。


          我做不到这一点。我一直在抱怨。或者这样,或者那样。我知道是我错了。我充满悔恨,却无力改正,像一个

    固执的吸烟者。

     

  •      差旅道中


       车过盘县


    胜境关以南

    风常年乱着

    放牧大片的云朵

    以北

    红土骤然变黑

    温润雨水绵绵不绝

    石狮脚上苔藓常碧


    暂离故土

    驶上黔道

    没什么歌子可唱

    满山裸露的岩石仿若奔腾之群马

    往山顶奔涌

    凝固

    残冬过后

    黄草纤弱

    在风中摇荡仿若行将寂灭之浪人

    饮泣无声

    在荒山与荒山之间

    目光无处安放

    唯有山脊上那棵孤伶伶的树

    仿佛一口废弃的深井

    吸纳所有目光

    凝望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与爱情无关

    与呼啸而过者无关

    站在那里

    成为喧嚣者某个静夜挥之不去又触摸不到的

    孤与独

     

        车过天柱


    喝下一碗凯里酸汤

    肠便热了

    天气却暗将下来

    雨雾笼罩前方

    车速渐缓仿若在梦中蛇行

    树林与村落显得低矮

    一个农民未穿雨披

    赶着一群黑山羊从公路上走过

    一头青色水牛

    在收割后的田野上静静吃草

    对淋在身上的雨雾浑然不觉

    只在甩动尾巴时显出一种难以言表的孤寂

    多少年了

    他已久未亲近过一头水牛

    没有触摸过雨中水牛温热的皮肤

    白茫茫的雨雾仿若逝去的时间

    在眼前铺展

    一个赤脚少年

    发间挂满雨水

    脚上沾满泥巴

    手擒一条湿滑的鳝鱼从水沟里抬起头来

    注视空荡苍凉的田野

    惊觉自家的水牛已然不在

     

        沿清水江而下


    雨雾继续

    沿清水江而下

    看不见江水是否清澈

    看不见江面上是否有放木头的父亲

    没有一声船工号子来消减心头的重负

    蜿蜒山道上

    眩晕在继续

    抓紧车中扶手如同什么都抓不住

    打风雨桥走过来的白衣女子

    她手上的红伞不会为我照亮天空

    暗哑的天空

    仿若明天将不会到来的天空

    我蜷缩在座位上

    前方坐着我的V先生

    因身处异乡而多了一分亲切的V先生

    一场连绵不断的雨

    一段颠簸泥泞的路

    将车上的人统统抛进沉默

    仿佛冰冷的江水正从我们体内流过

     

        龙里古镇


    雨雾散开

    第二日照常到来

    在龙里古镇

    我们从象征吴三桂的蜈蚣上走过

    在状元故居前想不起一句王昌龄的名句

    秦时明月与汉时关卡

    在一杯接一杯的浓酒里

    化为迷宫般的街巷与那道从未存在的门

    奶奶与小孙子坐上城墙

    看五条彩龙在田野边舞动

    伸展或抱成一团

    鼓声震天

    数个时代一去不返

    依然是奶奶和孙子坐上城墙

    再下来

    回家吃饭

    那些不断按下快门的人

    当他们离开

    什么都带不走

    留下一个小镇

    在溪水边

    在祖宗被流放的亡魂里

    等待月光安静地降临

     

        车行二十四道拐


    贵州晴隆

    山脊荒凉直达天际

    前行车掠起漫天黄尘不辨前方

    我们离开洁净的高速公路来到这里

    回到六十年多前的一条路上

    天空晴朗

    不见一架日军的敌机飞过

    不闻一声惊心动魄的炮响

    那段蜿蜒回旋的道路仿若一条被随手丢弃的黄绸

    那些在路上昼夜运输军需物资的汽车

    依然在那张著名的照片上前行

    成为永恒

    成为吸引观光客最好的道具

    车行二十四道拐

    有人眩晕

    有人呕吐

    他们以记起那场战争的方式忘掉那场战争

    他们炫耀那些弯拐仿若那是衣服上一段华丽繁复的金边

    早在好多年前

    他们就曾来此凭吊

    且有照片上笑成一个烂柿花的自己为证

     

        自鹤庆至剑川


    车辆沿山而上

    海拔节节攀升

    没有人长发披狂

    站在那些光秃秃的岩石上吟唱古歌

    几匹壮硕的鬃马

    在山坡上吃草

    卑微的杜鹃树匍匐于山腰

    在我们离开后才会绽放炫目的火红

    一颗冷静的头颅在山顶骤感疼痛

    等待着下沉

    继而又震惊于环形山间那广阔的平地

    不见一人劳作

    不见一条走水的沟渠

    却都已种上了土豆

    远处聚集的村落仿佛另一个世界

    想要停下

    往土豆田里寻找穿七条裙子的少女

    在她的裙下藏匿

    而滚滚的车轮不可阻遏

    继续翻山越岭

    途中一个喜讯让他自白日梦中甦醒

    “兄弟”昨夜产下一个男婴

    七斤七两

    高原人健壮的后代

     

        他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到过东川


    那里有红土高原上最有名的红土地

    最骇人听闻的泥石流

    最有名的特产是或大或小的一堆洋芋

    某家餐馆号称能用土豆

    制作八十一种菜肴

    他随同前往

    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为一个早已听闻的地名而激动

    仿佛那个地名是一位王者显赫的冠冕

    向北  向南  向西  向东

    抵达地图纸上的某个小点

    进入一所房子

    上下看看

    开会

    拍照

    吃饭

    想方设法少喝酒

    再从一条不辨方向的道路上呼啸而去

    许多期望终化为失望

    许多失望终化为漠然

    山脉荒凉巨大高耸

    峡谷底河流干涸

    白色流沙映射灼灼日光

    那个自山坡上下来的旅人

    尘土从脚下升起

    他们呼啸而去

    拐过一个回头湾后

    唯见荒草寂灭的山梁

    方才那个旅人仿若让他看到另一个自己

    长发披垂

    挂满草絮

    而今他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曾经去过那里

    以及之后

    他踏上了哪条小径

     

        在石月亮  停留五分钟


    车轮滚滚

    他们从不停留

    即使堵塞在道中

    他们的心依然在焦虑中向前奔驰

    搭乘欲望号火箭

    让心灵归于虚无

    沿怒江大峡谷而上

    越野车在蜿蜒山道中一如狂奔的公牛

    惊得打柴的傈僳山民紧贴道旁

    山间云雾缭绕

    霞光普照

    其间或有神灵避难于某个山洞

    惧怕人类咄咄的目光


    某天在风雨中

    车辆被盗走

    你行走在忧伤的路上

    没有呼喊

    只是低头前行

    突然想起那个早晨

    他们在石月亮停留了五分钟

    怒江之水在脚下咆哮

    山巅的云雾迅疾散开

    黑褐色石头山峰中露出那个通透的山洞

    与一圈圆月如此相似

    一种令人震惊的美刹那间

    映照每个人空空的心

    随后他们随意的谈论与走马灯地拍照

    将群山的肃穆与鬼斧神工

    化为一幕可以随意取下的背景


    你在雨中行走

    突然停下

    想念住在石月亮对面远山上的一位少年

    沉默寡言的少年

    他曾在林中夜晚目睹一位仙女

    长袖飘举

    水晶鞋敲响月亮


    一切都不真实

    你站在路上

    像一个被遗忘的告别

     

  • 气球小人

     

    啪!房门被关上了。女人高跟鞋的“嗒嗒”声和孩子的嚎啕声渐渐消失在楼道里。出门前,无论孩子怎样哀求,母亲都不同意让她带着气球小人出门,说气球小人是个淘气鬼,一不小心就会飞走。就这样,气球小人被独自关在屋子里,看不到节日里穿得花花绿绿的人群,也看不到红色的风车迎风飞速地旋转,还有小狗们碰面时的相互亲吻与追逐,路边绽放的五彩缤纷的花朵,这些明亮阳光下丰富多彩的世界,他都看不到了。

    昨天,气球小人像一匹顽皮的小马,被一根细线拴在一个木架子上,在风中和许多小伙伴们一起飘来荡去,享受着阳光的温暖,听着市场上此起彼伏的欢快的音乐。调皮的他还不时轻轻地抚摸一下路人散发着清香的头发,有些年轻的女孩还因此发出好听的“哎呀”声,让气球小人觉得这个世界真不错。到了下午,气球小人玩累了,和蓝气球、黄气球、粉气球、白气球们挨在一起,互相说着悄悄话。

    蓝气球说:刚才我看见一只蝴蝶,白蝴蝶,在那边的花坛上飞来飞去,她可真自由啊,阳光下她的翅膀是透明的,一扑一闪仿佛是两片温暖的光。

    黄气球说:我来这都三天了,天天看着这些忙忙碌碌的行人,整天在身旁走来走去,竟然连一个熟人都没有,我和他们打招呼,也没有谁会回应我。

    粉气球说:我妈妈曾经告诉我,我们气球人的生命是短暂的,短的只能活几秒钟,并且这样的气球人大多是全身炸裂而死,长的也就最多活十几天,所以妈妈说,作为气球人,一定要在自己活着的时候,每时每刻都要把自己的美丽与轻盈展现出来。

    白气球说:你们安静点好不好,我玩了一天,现在只想趁太阳落山前美美地睡一觉。

    气球小人本来也想说点什么,但经白气球这么一说,也只好闭上眼睛睡觉。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轰隆声把气球小人从睡梦中惊醒,他睁开眼睛,市场上冷冷清清的,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人,头顶的蓝天上正飞过一只巨大的鸟。白鸟的翅膀没有扇动,一直在滑翔,尾部留下一条笔直的白线,很快就飞了过去,轰隆声也随之消失。那条细细的白线,应该是白鸟撒的尿吧,渐渐漾开成一条白亮亮的带子,接着带子又慢慢断开成一片片白色的薄纱。气球小人看得出神,直到白纱渐渐消失,天空的蓝似乎也更蓝了。

    气球小人想,那只巨鸟在天上飞,为得就是在天上播撒白云,虽然它播撒的白云很快就会消散,但白云飘荡的那一霎,还是让气球小人感到心里软软的,仿佛是听到一个好故事般的舒服。气球小人真希望那些飘浮在天空中的白云,能够呆久一些,就像一个快乐的孩子,能够不停地变鬼脸,让宁静肃穆的天空多一些生动与活泼。

    后来,孩子和妈妈从气球小人身边走过。孩子本来还气呼呼的,为了妈妈不给他吃糖葫芦而生气,可一看到这些五彩缤纷的气球,孩子就像看到了心中的宝藏,把糖葫芦给忘得一干二净,直嚷着要气球。妈妈不同意,孩子便倔强地不肯走,甚至还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妈妈没办法,只好同意给孩子买一个。妈妈让孩子自己挑,孩子这才站起来,仔细地看着眼前一个个漂亮的气球。他看了半天,一下说要粉气球,一下又说要黄气球,等到拿在手里,他又要另外的。妈妈可没有好耐心,最后自己挑了一个红气球让孩子拿着,说,要就要,不要就走。孩子只好拿着红气球,跟着妈妈走了。

    这个红气球,正是气球小人。虽然气球小人不是孩子自己挑中的,但在回家路上,孩子很快就爱上了他。妈妈把气球小人身上的细线拴在孩子的手指上,孩子便拉着气球边走边跳,还高兴地唱起歌来。其实,与其说是孩子拉着气球小人在跑,不如说是气球小人拉着孩子跑。气球小人飘荡在空中,圆圆的脸庞红彤彤的,在夕阳的照射下更加显得美丽,引得路人不时称赞道:哟,多漂亮的孩子,多漂亮的气球。听路人这么说,不但孩子高兴,连妈妈也似乎比刚才高兴了。

    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拐了多少个弯,孩子和妈妈回到了家中。妈妈在厨房做饭,孩子便在客厅里和气球小人一起玩耍。孩子解开了拴在手指上的线,气球小人便浮浮沉沉地在屋子里飘荡。孩子在屋子里追逐着气球小人,不时用手轻轻地拍打他,他便晃悠着飞向另外的方向。气球小人知道,他的飞行路线是世界上最不规则的,谁都无法预料他下一刻会飞到哪。据科学家说,看似诡异的蝴蝶,其实总是按照某种方式在飞行。气球小人的飞行却是随心所欲的,他想飞去哪儿就飞去哪儿。有一次,孩子把气球小人往前拍,他却飞向了高处,孩子正转着圈寻找气球小人的时候,他却落在孩子头上,接着又荡开了,逗得孩子呵呵笑。

    孩子玩累了,抱着气球小人坐在沙发上,用自己嫩嫩的脸蛋来摩挲气球小人。两个小家伙,都很是喜欢对方的轻柔。气球小人觉得,能与这样娇嫩的小女孩做伴,实在是自己的好运气。晚上,孩子非要抱着气球小人才睡觉。洗过脸的孩子,脸上有着肌肤淡淡的香味。孩子搂着气球小人,让他觉得很舒服。可是第二天一早,当气球小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独自睡在天花板下。原来在夜里,孩子睡着后松开了手,气球小人便在梦中飞离了孩子。俯视着仍在熟睡的孩子,气球小人想,或许自己的家并不在这里。他想起昨天看见的白云,心想或许和白云一样,只有蓝蓝的天空上才是自己真正的家。

    早上孩子一醒来,便在床上四处寻找气球小人,为此她甚至把印满蓝色小熊的被子翻了过来。后来她一抬头,发现气球小人飘在天花板下,这才高兴了,抓住气球小人身上的线,把他拉下来抱着亲吻了七次,惹得气球小人都有些飘飘然地又想飞升了。孩子还想继续和气球小人玩耍,但是妈妈走进屋子,叫孩子赶快去洗脸。孩子只好忙碌起来,穿衣服,洗脸,吃早点。无论孩子走到哪,气球小人都跟着她,仿佛是一只小狗跟着自己的主人。只是小狗是在地上走,而气球小人却是在天上晃悠悠地飞。

    气球小人有几次没控制好飞行线路,撞到了妈妈的头。妈妈便生气地一掌将气球小人打开,并抱怨气球小人弄乱了她的头发。妈妈生气的时候,孩子便显得很害怕,好一阵都不敢跟气球小人说话。孩子吃了点面包,又喝了杯牛奶后,妈妈便拿了个红书包让她背上,牵着她要出门。孩子扭扭捏捏地站在门口,请求妈妈让自己带上气球小人出门。

    妈妈说,气球就是气球,气球从来不是什么小人;上幼儿园是人的事,气球不需要上幼儿园,它又不会唱歌,你不能带它去。

    孩子站在门口坚持着,以乞求的眼神看着妈妈。见妈妈不让步,孩子便哭泣起来。气球小人看着伤心的眼泪从孩子的眼角滑落,也不免有些难过,他在半空浮浮沉沉地喊道:让我和她一起去吧!但是妈妈听不到气球小人的话,挥手把气球给打开了。孩子的哭泣变成嚎啕,但依然改变不了什么,硬是被妈妈拽出了门。

    就这样,当门“啪”地关上,孩子的哭声和妈妈高跟鞋的哒哒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只留下气球小人独自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屋子里静悄悄的,似乎听得见空气中尘埃的降落。气球小人无事可做,在半空中慢悠悠地游荡着,想起昨天的经历,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有一刻,当气球小人感受到窗缝里呼呼地挤进来的风,他突然变得狂躁,上下飞舞着,不停地撞向墙壁,像一个苦闷的囚徒想要破墙而出。气球小人不明白,外面的世界那么丰富多彩,妈妈为什么要把自己锁在这样一方昏暗的屋子里。但他太轻盈了,即使以最快的速度向墙壁俯冲过去,坚实的墙壁依然纹丝不动,反倒是气球小人被反弹得晕头转向。

    渐渐地,气球小人平静下来,听到墙上的挂钟一丝不苟地发出滴答声。挂钟的指针以同样的速度转着圈。气球小人向挂钟的指针问好。很快,他就听到了最细的指针的回应,但声音快得什么都听不清,仿佛是一个影子在眼前一闪便消失掉了。接着的听到的“你好”是分针说的,分针还说道,我弟弟秒针太忙了,他说话总是很快,一般人都听不清他说什么,比我更粗壮的是哥哥时针,要过好一会儿你才会听到他的声音,因为他说话向来都是慢腾腾的。

    气球小人向分针问道,你们天天都呆在这个木匣子里吗?在这么狭小的地方不停地转圈,你们不会觉得闷吗?分针回答道,对于我们时间来说,地方的大小并不重要,无论在什么地方,我们唯一的目标就是向前行进,即使表面上看来,我们一直站在原地,但事实上我们一直在以同样的步伐奔向下一刻。分针说,沉闷或开心这样的感情对于我们是不存在的,我们从不会哭泣,也不会大笑,只有人类会做出这种荒唐的行为。其实无论哭泣还是发笑,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们都要在我们前行的步伐中逐渐老去,直到死亡。分针最后说,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我们向来不喜欢聊天,只有人类喜欢那样,因为他们是愚蠢的。

        从挂钟旁边荡开,气球小人觉得,还是独自呆着要好些。指针们太严肃了,他想,他们肯定从来不会玩什么游戏,整天呆在原地转圈,还以为自己在前进,可笑。本来,在原地转圈也可以是一种美丽的舞蹈,但指针们似乎从来不懂得舞蹈的乐趣,他们也不会开玩笑,整天保持同样的表情,这样有什么好玩的呢?

        在气球小人独自寻思的时候,“你——好”,一个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老人的声音。哈哈,气球小人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时针的声音。这么久时针才回应气球小人的问好,谁要是和他说话,恐怕在听到回答之前就会睡着的。

    阳光从窗子里斜斜地照射进来,如一条光带,让微小的尘埃在上面跳着快乐的舞蹈。气球小人看着尘埃的集体舞,也忍不住加入了他们的行列。谁这时若是看到气球小人,准会说他在傻乎乎的独自起舞,因为看见气球的人肯定会对尘埃视而不见。如果房间里没有一个气球在飘荡的话,看见的人肯定会说房间里空荡荡的。甚至即使有气球小人在翩翩起舞,他也同样会说房间空空荡荡。人常常会对眼前之物视而不见。不过,气球小人才不管这些,因为尘埃精灵们正在围着他旋转,与他一起共享寂静阳光下的喜悦。

    后来,光带消失了,屋子里再次陷入到昏暗之中。时钟的指针发出的滴答声,有条不紊地如同是黑色蚁群在啃食一条白色的软体虫。气球小人脸贴着冰凉的窗玻璃,望着外面的世界。在外面,阳光照耀着半个世界,另外的半个世界则处在阴影当中。阳光与阴影形成一种强烈的对比,院子里除了一条懒洋洋的小狗在阳光下睡觉外,不时有一两个老人慢悠悠地走过,消失在道路拐角,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寞。

    在院子里稍远的地方,气球小人看到一株并不太高的绿树,上面开满黄色的金羽菊,微风中,花瓣旋绕着缓缓飘落。花瓣飘落的风姿,有着气球小人般的轻盈与美丽,只是花瓣飘落后,便静静地躺在土地上,不会像气球小人般落下后又乘风而起。对于黄色的花瓣来说,飘落于地或许就是死亡。气球小人远远看着它们,感到一种悲伤的气流在自己的体内旋绕。他不清楚,自己是为了花瓣们而难过,还是自伤于自己被囚禁的现实。窗子斜对面的楼房里,有一户人家的窗外晒着一把湿淋淋的拖把。拖把上的水珠坠落在下面的塑料雨棚上,气球小人听着滴滴答答的声音,以为自己如果会哭的话,那么那些水珠的滴落肯定便是自己眼泪。

    循着水珠坠落的路线,气球小人发现那栋楼房的三楼窗户里,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蹲在窗台上,两手扶着铁栏杆,拼命把自己的头往外面挤。他或许也我一样,被妈妈关在屋子里,气球小人想到,大家都想要出去,但总有人会被独自关在屋内。对于狭小的铁栏缝隙,小男孩的头显得太大了。他低着头往外挤,脸庞通红。他甚至就要把头伸出外面了,但是耳朵被铁栏挤压着,怎么也出不去。气球小人看着他,暗自在为他加油。可没过多久,小男孩放弃了,缩回身子,安静地蹲在窗台上,难过地望着窗外。白嫩嫩的小手紧紧抓着黑色的铁栏,这给气球小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觉得,其实并不是小男孩抓着铁栏,而是铁栏杆将小男孩拴住了。但很快,气球小人便知道这只是自己的错觉,因为小男孩转身跳下窗台,消失了。小男孩永远也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气球小人发现了他绝望地出逃企图。

    气球小人在屋子里慢悠悠地飘来荡去,在窗扉吹进的微风中忽高忽低地打着盹,后来竟然完全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醒来,想起自己刚刚做的一个梦。在梦里,他变成了一个黑气球,所有的气球人都在嘲笑他,说他是世界上最丑陋的气球。气球小人喊道,我不是黑色的,我不是黑色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黑,也不知道为什么黑色就代表着丑陋,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有一半都是黑色的,为什么人们不觉得它们丑呢。卖气球的老头看见了气球小人,痉挛般地一下子跳开了,嘴里嘟噜出一串咒语:黑气球,黑气球,气球轻,黑色沉,王八称大王,李四下地狱,末日啊,末日啊!老头说完,气球小人感到自己渐渐变得沉重起来,像一个石头一样坠落在地,甚至不像石头,而是像铅块般想要沉入到地里去。醒来后发现自己依然飘浮在半空,那种感觉让气球小人感到很满足。他想,梦中的那种沉重仿佛并非全部源于自身,而是有千万只手在挤压着自己,要把自己变成某种反气球的物体,更确切地说应该就是气球人的死亡。气球的本性是轻盈,一旦丧失轻盈变得沉重,对于气球人来说,应该正是死亡在降临。气球小人不知道人的死亡是否也是这样,想来人身上也应该有某种轻盈的元素存在,否则人怎么会跑会跳会说话呢,并且人死后会变得僵硬也正好证明了这一点。

    狂暴的气流打断了气球小人的沉思,窗外突然狂风大作,疾风从窗户里挤进来,把气球小人吹打的颠簸不止。还没来得及留个字条,气球小人便从一道被狂风吹开的窗户里甩了出去。待他在颠簸中回望,发现那排窗子依然关得严严实实的,冷漠地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那排窗户中的一道曾经打开过吗?自己已然飘浮在阳光下的事实,无可辩驳的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但现在它们都关闭着,仿佛是一个梦,难道自己在不断的飘浮中获得了传说中穿墙术的魔力。流动的气流推着气球小人不停地攀升,永别了,那个曾经为自己流下眼泪的小女孩。气球小人知道,在广大空间中的自由飘浮中,自己将不可能再找到一条返归的路。或者说,在此毫无牵挂的空间中,原本想望的自由并未出现,在气流中,自己只不过是像一粒尘埃一样,不可抗拒地升高而已。

    一只白鸟在飞翔途中发现了气球小人。那时候红气球因为飞升得太高,回望越来越小的城市,正感到一阵眩晕。白鸟用她尖细的长嘴巴衔住了气球小人身上的那根细线,拉着他慢慢飞翔。没过多久,他们便飞离了城市,到达了一片抬眼望去都是翠绿的草原。气球小人很想和白鸟说点什么,但他想了又想,不知道在这寂寞的空中,还有什么需要说的。后来,白鸟放开了他,和他告别,猛烈地扇动他洁白的翅膀,眨眼间就消失了。白鸟的出现与消失,都像是一个谜语,气球小人在继续上升的道路上,一直没有想清楚。或许,这世间的许多事情都是如此,无所谓理由,无所谓因果,出现,又消失,如此而已。气球小人有些难过,他都没听清白鸟飞走时说得话,好像是祝福,又像是厌倦之后冷漠的告别。

    气球小人继续上升,他看到头顶不远处,有一片轻柔的白云。就那里吧,气球小人心怀向往地朝白云飞去,他打算在白云里做一个窝,像一只鸟一样,从此在那里独自居住。

    朋友,你若是哪天坐在飞机上,看见舷窗外的白云里有一个红点,那就是气球小人和他的家。他一直住在那里,没有等待,没有出离的想法,偶尔会有一只白鸟去寻他,一起躺在白云里晒晒太阳,说说话,又离开,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后记:在两年的时间里,断断续续地写一个童话,常常几乎完全忘记了还有这样一个轻盈若无的气球。我说出了他,然后就把他抛弃了。有时回头想,若他真的是一个生命的话,肯定对我怀有很深的怨恨。而我又能说什么,即便今天我让这个不是童话的童话走向结束,让他停在空中,与白云为伍,我也没有感到一丝的轻松。相反,只有失落——我写不出什么。)

  • 2010-02-27

    去年在办公室

      没想到夏天过后


    没想到夏天过后

    天气竟热将起来

    从阴暗的室内望出去

    楼缝间明亮的天空如同滚烫的锡箔

    匝桶匠丢下锤子

    丢下一大片寂静自个儿午睡了

    什么感觉都没有

    窗帘微微拂动把光亮阻挡在外

    又被光亮轻轻推开

    抢夺一小块地盘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都没有必要说

    有人咚咚咚走进屋子

    又咚咚咚走出去

    空荡荡的屋内加重了一丝紧张

    喝一口凉水

    清清嗓子

    没想到天就阴了

    这个下午

    一个人坐在办公室

    忙碌或空闲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没人关心哪一面朝上

     

         安静

    现在是午睡时分,窗外冬日的阳光停在翠绿的竹叶上,亮晃晃地,让人有种世界即将在此停驻的错觉。三天来,因公务出差,整日忙于会务与杯筹交错之间,不得一刻闲暇。今日早晨,从大理乘车四个小时到达昆明,然后午餐,仿佛跑了这么三四百公里就只是为了吃一顿饭。此刻,在下一个会议之前,我得以回到办公室,稍事休息,在空荡荡地房间里像一个无事人般享受片刻的自由。当然,因手机网络遍布于地面上的每个空间,所谓的独自一人的自由亦非是种空想。在坐下来这十几分钟里,我接了两个电话,打了一个,在我还未及午睡之前,已是下午上班时间。据说中国古代的猛将,遇到旗鼓相当的敌手,两人战至日落依然不愿停止,便把西沉的太阳重新举起,顶在长枪上继续酣战。我没有这种惊天动地的勇武,无力留驻时间,只能被时间的激流挟裹着撞向一个个坚硬冰冷的岩石,而体无完肤。
    我可以得到安静吗?某种可以让心性自然流露无须顾忌亦无须多言的安静?让风自由拂过树梢,让阳光投下恬静的光影,在冬日,没有午睡就没有午睡,只要能够安静地坐着,想象或者不想象,没有什么来打扰,把不断背负的石块一片一片如同树叶般扔掉,扔它们飘落。

     

    流逝的此刻


    此前四五人同处一室自己的座位如同不属于自己

    此前人去楼空晚霞丽天不能放下手中事务如同晚耕之牛马

    此前抬望眼天幕已黑只见灯下窗玻璃返照自身略显孤寂

    此刻

    事毕

    音乐喧响反添寂静

    电脑屏幕右下角那只杀毒的红狮子依旧跳跃不止

    我起身到隔壁到满一杯水再回来坐下

    看见的依旧是那只晃眼的红狮子

    胃囊已空我装作不识

    心脏在跳我无知五觉

    呼吸寄托于一支带毒的烟

    我是谁

    现在心不可得

    过去心不可得

    未来心不可得

    我可以要什么样的点心

    此刻在流逝让我想起五百公里外的河水而我不愿想起家乡

    此刻我关灯处身黑暗而我不愿意想起灯下的妻儿

    此刻我写下文字而我知道什么都不能说明

    关于真理、正义、生命、觉悟

    所有伟大的词语都和我无关

    关于食物、睡眠、工资、眩晕

    所有具体的事情将我围绕而我没有渴望

    在这里

    我将离开

    在喝水

    我将尿尿

    在静思

    我将睡觉

    无以为继又总是不停坠落

    是落叶吗

    秋日已至

    没有收获便将滑向冬日的荒凉

    冬日城中荒凉无觅的荒凉

    而我必须从冬日退回来

    回到流逝的此刻

    回到落叶

     

        京华雨雪


    京华雨雪

    L电话中的声音带有初冬的寒意

    她说今日见到某位导演而兴奋不已

    旁边的H呼出一口热气

    要求转告——

    这是有意义的一天

    行至一个灵堂而未入

    彼时

    我处身黑暗

    怀抱因生病而从梦中惊醒的幼女

    不敢喧哗

    早晨

    在阔大的办公室中独守

    在穿堂风中瑟瑟发抖

    “不要把窗户关上”

    听一部悲伤的电影音乐

    看窗外青翠竹叶上掠过不息的风

    和阳光

    和电影中突然熄灭的灯泡

    山路沿着海岸升高

    我没有去过那里

    把双眼闭上

    没人看见站在灯塔顶端的我

    我聆听大海

    如一只玄蝉鸣叫了一整个夏天后

    悬挂在黑树枝上

    渐渐变轻

    化为空无

     

         办公室

    坐在电脑前手摸下巴惊觉昨日未剃的胡髭今日依然未剃

    此前黑暗中摸索起身匆匆赶往单位仿佛是在梦中滑行

    那么多的日子都是从办公室开始

    工作之奴

    唱不出一支“嗨哟—嗨哟”的劳动号子

    唯胡髭疯长,时光颠倒,山河破碎

    那么多的日子都是在办公室终结

    摸黑锁门找不到锁孔,下楼踩空叫不亮路灯

    半夜惊魂的恶梦里勒出暗血的竟是一条红头文件铸成的锁链

     


           失眠


    一次失眠如同一场暗恋

    站在欲望门前垫起脚尖

    如瘦螳螂般朝里引颈张望

    把每一种可能都细细想过一遍

    久久埋伏在某个路口制造一次偶遇

    对她微笑,或装作不见

    或竟然如同天赐般听到

    她柔和如冬日阳光的嘤嘤之声

    或者就偷偷尾随

    看她正正经经走路的背影

    偶尔抖抖长袖,直到消失于一扇

    自己尚未被允许进入的门

    把每一次照面都回忆一遍

    那次不经意地触碰,一股电流

    那次突然阴云密布的转身,一次坠落

    她随手撩起头发的动作,一次挑逗

    明天就将得到她娇羞的亲吻

    明天就将永远丧失她的垂青

    把遥远的和身边的人都想过一遍

    仇敌或朋友,高压或鼓励

    每个人都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黑亮的头发是荣耀

    丑陋的粉刺是祸端

    暗地里沸腾的是密友的鼓动

    用欲望和手指抚摸每一寸肌肤

    在私处停下,又按捺不住

    渴望宁静,也渴望无所顾忌地放荡

    黑夜如此漫长,思绪如此无边

    渺小的身躯上有一个无法逾越的硕大存在

    睡眠如此遥远,床铺如此燥热

    每一次失眠都如此相似又截然不同

    把以前所有灵验的催眠大法都用过一遍

    数黑山羊,听心跳,睁眼闭眼

    南无观世音菩萨啊南无观世音菩萨

    被踢来踢去的足球变幻着图案

    依然是被踢来踢去的黑白图案

    每一次失眠都如同一次失恋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走到了尽头


    中午醒来,独立窗前

    不知该把手臂放在何处

    绿螳螂像一滴即将掉落的泪

    静听锣鼓喧响,老者嘶唱

     

  •              无由诗


        某天,他像只猴子般消失

        无人知道他是否来过

        山中红果落

        那些漂浮的车辆依然堵塞在十字路口

        有人从车窗扔出个酒瓶

        碎玻璃后来扎伤了他争吵的脚


        我在中秋前夜陷入沉默

        月亮就快变得圆满

        我躲到厕所里

        不观不闻,游丝般的心绪

        犹如飞散的烟雾重新回到纸烟里

        凝聚为某种本可挽回的悲伤


        那些没有提及的
     
        重要得什么都不是的

        就像隔夜酒般挥手倒掉

        站在窗前,想到那个下午

        懵懂的童子伸出嫩白的小手

        去抓取一缕夕光中飞舞旋荡的微尘

     

  • 自流话

     

    如果不是陪妻子到离家七公里外的某高校考试,如果不是住在附近的一位朋友电话关机,如果不是昨天打球时崴伤左脚肿大如鸡卵,如果不是许久以前在书店年轻的狄狄说这本书据说很不错,如果……像少时苦于不会写作文的时候那样,“如果”的名单似乎可以无休止地排列下去,直到我在农村捉鱼摸虾的童年,直到我默默无闻地啼声响亮地出生,然而事情的发生绝非偶然,也没有什么事情是由假设而来的,即使现实多么索然无味不值一提,它也已然是无可更改不值一提的现实。今天早晨,狠心地离开哭闹着要跟我们一起走的幼女,骑着电单车在车辆的夹缝中穿行,口中数次念诵“南无观世音菩萨”的法号,再看着被一个考试折磨数年之久的妻子再次进入考场,消失于如某种群居昆虫中间去追寻自己未知的命运,我能做坐各处,空位子上摆放着代表未现身的主人的书、包、水杯等物品,它们像小狗四处撒下的尿迹般忠实地宣告着主人的存在,和我读书时的情形一模一样。我在窗边找了个位子坐下,把桌子上的书推开,没有打量他人的兴致,取出澳大利亚小说家彼德·凯里的《偷窃——一个爱情故事》来读。昨天,也是在这所大学的草坪上,我已经读了这部小说的一半,故事并不是非常吸引我,但也还算有看头,怀着想要知道结果的悬念,我看得心无旁骛,仿佛这是一部多么了不起的著作,如同封底介绍的《伦敦书评》上说的:“凯里绝对是讲故事的高手,惟妙惟肖;这或许可以理解为何读者难以将他和大师们区分开:他更像狄更斯?还是乔伊斯?还是卡夫卡?还是福克纳?还是纳博科夫?还是加西亚·马尔克斯?还是拉什迪?”而在我阅读的过程中,这部小说像什么呢?像福克纳多一些吧,或许还有一些卡夫卡。作为画家的哥哥与有些低能的弟弟的交叉叙述,仿佛是一个人不可分割的两面,正是这一点使小说变得既偏执又完整,也一定程度上吸引了我。某个时刻,我突然想到上大学时我是否在图书馆里读过小说——不可能没有读过,可我一下子却一本都想不起来。我读过的那些小说,都是在什么地方读完的呢?我记不起来,甚至连小说的名字都忘光了。多么可怕,离开大学图书馆才不到十年的时间,我觉得自己的心灵已经粗糙得可以做为磨砂纸了。偶然,我瞥见对面那个老成的男生在读一本关于禅宗的书,洪修平著,或许以前我也读过,而我对禅宗依然一无所知。读禅宗的人那么少,可偏偏我的对面坐着一个,他是在提醒我的无知还是在嘲笑我的愚笨。肯定都不是,与我无关,但这是偶然的吗?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接着读小说,中午和妻子吃过饭后又会到自习室,趴在椅子上打个小盹又接着读,妻子去考试后我依然接着读,读到“我没有权利讲话。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见过,从没到过佛罗伦萨或锡耶纳或巴黎,从没研究过艺术史……我是个屠夫”这一段时,我这个农民用本该握紧锄头的手握住笔在文字下面划上几段波浪线,再接着读,就这样在许久未读小说后又一次把一本小说读完了,什么都没有发生,一个与我无关的虚构的画家爱上了一个女人,一个足够美丽又足够古怪的女人,集艺术鉴定者与小偷与骗子于一身的女人,爱情当然无需多言,它若要发生的话就是十头大象也挡不住,也没人会觉得奇怪,而关于“偷窃”,在小说里不止是偷一幅画,也偷权利,偷爱情,而无论如何偷来偷去,生活依然继续,愤怒之后必得还之于宽容。诚如小说中的画家所言,我从没研究过艺术史,没有说话的权利,鉴于书中频繁出现的著名画家及其画作,我知之甚少,尽管我其实在大学时读过艺术史书籍,但它们留给我的只是一片空白,所以我能说什么,除了这样无休无止毫无逻辑的啰哩啰嗦外?而我的啰嗦除了暴露我的自我厌恶之外,又说了些什么呢?以上长长的一段话其作用不过是污染了三页白纸,而我本应更简短些,或者我的生命亦是如此,因为其实我要陈述的只是一个简单的事实:

    我读完了一部小说,一无所得。

    这个事实还隐含着另外一个事实:

    我度过了一天,一无所得。

    话已至此,这个事实不妨再有一层更深的含义:

    我度过了一生,一无所得。

    然而生活在继续,我将起身去接妻子,回家抱起因不吃饭而像是要成仙的幼女,微笑。

     

    2009.9.20

  •      丧失信心的人

     

    他费力地打了个呵欠

    坐在床边

    是倒下

    还是起身

    去桌边坐下

    拿出纸笔

    还是打开电脑

    让每个手指都忙碌起来

    敲打出最深处的困惑

    譬如如何除去颠倒梦想

    进入光明的禅定

    某种从未亲历的状态

    怎么可以谈论呢

    还是想想

    此刻该以何种坐姿来面对夜晚

    挺直腰杆

    或是斜躺椅上

    指尖轻触嘴唇

    哪一种姿态可以让人浑然不觉

    如同那些纷乱的念头

    不请示不汇报

    自己跳将出来

    波浪间打球

    一点轨迹都不留下

    就将你的一天匆匆耗光

    那些抱怨的有毒之花

    那些烦躁的无益之果

    取出烟盒,才发现竟然仅剩一支

    ……点燃吧

    ……才发现火机竟然吐不出火

    每一次按下

    都像是某人在问——

    “你说”

    “你说”

    ……

    说——什么呀

    外出巡游的幼女已然归来

    带着一口袋欢笑

    一口袋顽皮

    有时她吃惊地看着你

    仿佛你是另一个人

    或是一棵树

    只晃动一两片叶子

    或不是什么

    没有语言可以描述

    所以她迟迟不说话

    虽然她知道

    肉比蔬菜好吃

    皮球可以摔打

    毛毛熊可以抱着睡觉

    但她不和你多费口舌

    她只欢笑

    尖叫

    不理会地走开

    把各种轻巧的物品搬过来

    又搬过去

    或者统统摔掉

    破坏既定秩序

    再抬着一只妈妈的鞋子走开

    即使在少有的安静时刻

    她也始终牵扯你的视线

    在摔倒之前扶住她

    擦干她的泪水

    把一泡尿

    抱着她飞旋两圈

    稚嫩的笑声胜过最动人的词语

    或者她终于疲惫

    熟睡如柔软的小猫

    你费力地打了个呵欠

    坐在床边

    且不需要什么信心

    知道自己可以很快入睡

    像躺在小猫旁边的

    大棕熊

     

  • ···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尽管他们是狮子和瞪羚

    他们都将在同一个水井里饮水。

    ···两种孤独

    不会合二为一,

    即使是女人和男人的孤独。

    ···

     

    ——《给吉奥马尔的歌》董继平  译

     

  • 胡恩宫殿里的茶话

     

    史蒂文斯

     

    莫以为我在紫气缭绕中穿越

    所谓极至的孤单并降落西天,

    我就会少了一点我自己。

     

    我胡须上亮闪闪的膏药,

    不绝于耳的颂歌,大海在我内部的

    潮涨潮落,这些不算什么吗?

     

    我的心境下着金色的香油之雨,

    我的耳里回旋着颂歌的听觉,

    我自己就是汪洋大海的罗盘:

     

    我自己就是那个我漫游的世界,

    我的所见所闻皆源于我自身;

    那儿,我感到我更真实也更陌生。

     

    (张枣  译)

     

     

  •  

    他知道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期待明天的人是多么可耻啊”

    在睡前的黑暗中,他这样辱骂自己

    恨不得已逝的一天重新开始

    甚至不止这一天,许多天都是如此

    冗长的荒废,短暂的觉醒——

    或许这一生都将是充满悔恨的

    一天——仅仅只有一天,所谓

    必将越来越好的明天根本不存在

    他躺在床上,握不紧拳头

    觉得自己是个可耻的人,却不能

    把自己打倒,因为自己已然倒下

    翻身,蜷腿,把自己交给睡眠

    把思考交给迷乱,把一天交给遗忘

     

  • 致兄弟

     

    忙乱——在同一座城里,兄弟

    我们像毫不相干的两只鸵鸟

    常常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但你

    上班,我打球,不在同一个时刻

    只是你走过银杏道,或许会想

    昨天我的兄弟曾在此走过,而我

    在球场边抽烟,会想我的兄弟

    明天或许会在此仰望空茫

    在忙乱的时候

    我们不想这些,我们什么都不想

    以为过了这一刻就可去看看山冈

    五月的烈日照着,八月的暴雨打着

    那些星星般躲藏的蘑菇,或许

    过了这一刻,我们就能够找到

    但没有,风后面是风[1],忙乱之后

    是乱忙,仿佛我们并未住在同一座城里

    小径分岔的花园,很难制造一次偶然的

    相遇。今日周四,我知道你在何处

    我打算下午约你一起吃饭

    可忙乱的绳索绊住我的脚

    在酒桌间,我的头颅如酒盅

    刚被倒空又被斟满,不会想

    就只好不想,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这就是生活——简短有力

    压伏一切的总结,仿佛我们

    一直在废墟中求生存,违背

    念想,违背心志,一无所求而又

    若有所求,一切都理所当然

    一切都身不由己——这是抱怨吗

    在这深夜,窗外有人野兽般咆哮

    随后摩托疾驰声如剃刀刮去一层

    头皮,留下某种末世的死寂

    而我安静如同麻木,又或者

    我是在培养面对生活的耐心

    你也是,不急于给生命下结论

    不急于把某部好电影或坏电影看完

    熬着,在青春已逝与尚未衰老之间

    彷徨,时常开心或不开心地

    发笑,习惯性地想着明天那些

    可爱的人再次相聚,或长歌

    或当哭,或不知说什么好

    无悲无喜,无忧无恨,就那样

    相对无语如同独坐,且不见山冈

     

    2009.6.4

     



    [1] 海子《四姐妹》:“……永远是这样/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的前面还是道路”。


  •    他没有把头颅深埋在膝盖中间

     

    深夜,冰箱突然轰隆隆一阵抖动

    青黄瓜与紫茄子与红牛肉

    不能令它温暖


    半夜我醒来

    陪伴一株心形叶子的水养花

    白色根须浸泡在冷水里


    我喝下一整杯水

    明白体内既空且冷

    手和脚也在颤抖,有一种


    屋外夜行车刷刷划过的迅疾

    我感觉不到我的心

    昏灯与轻轻拂动的窗帘


    都不能代表它,我甚至

    不能肯定它仍在我的体内

    犹如果篮中那枚仅剩的绿芒果,里面


    或许并没有白色的果核,或许果核

    与心,都离我很远,离光亮

    很远,没有颜色


    它们藏身于未知的黑暗中

    融于无边的夜

    孕育着一滴在清晨稍纵即逝的


    晶莹的露珠——

    唯有勤劳的人才能够看见

    是的,白昼乃身体,有衣穿


    而夜晚乃心灵,嗅得到

    摸不着,有着情欲的饥渴

    又有更温和的念想


    与更为彻骨的寒冷

    ——却未必就是死亡

    一种未知的等待,水养花和水


    和杯子,被摆在音箱上

    同构一个世界

    安静,不发出一丝声音


    不开花的植物,不会顿悟

    懒散地把精力耗光在白昼中的人

    看不见草叶为其垂泪


    今夜我起来枯坐

    渴望一双手甚于渴望一首诗

    青烟自指间袅袅升起


    犹如山谷里的一曲清唱

    回环往复

    回环往复


                2009-05-29

  • 2009-05-11

    随手

    不可试探他人!

    上帝这样说过吗?我觉得这句话有种《旧约》中上帝的不容置疑。

    这是命令:不可试探他人。

    要相信,而不是去试探。甚至试图去相信每个人都有一颗良善的心。

    是的,我甚至以为每个人都有一颗良善的心,以至于我想要去试探。

    已经不是第一次,早晨到达常常吃早点的那家米线店门口,买票时才发现忘带钱包。

    往常,我会刚停下车,又骑上车,懊恼地离开。

    今晨,我想要试探,我停下车,继续往前,跟那个五十多岁专门卖票的老板说:

    “今天钱包忘带了,能不能吃碗面,明天再把钱给你?”

    老板看看我,像是第一次看见我,然后说:“我不认识你。”

    晕倒。

    是啊!每天早上我递钱给他,他几乎不抬头地把票给我,或者再找钱给我。

    他看见的是我递给他的钱,他才不管握着这钱的人是谁。

    “这是无关的小事,不要去试探他人。”离开之时我这样告诫自己,希望自己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

    老板并没有错,他无须冒着损失三元五角钱的风险来相信我这个不认识的人。

    他的处境和我是一样的:如果他相信我,让我赊账,而我后来竟然不还钱的话,他的信任不是会显得可笑吗?

    这种可笑不就跟我相信他会让我先吃一碗面而实际上我并没有吃到一样吗。

    可笑。无关痛痒的小事件。

    然而我变得心胸狭窄,整天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堵:

    在日日行走的西坝路上,我连一碗面条的信任都得不到,这难道不是我人生的失败吗?

    很难说我对那位老板没有怨恨,但我知道这样的怨恨在今时今日毫无理由。

    因此我所能怨恨的唯有自己:都怪自己非要去试探他人,且明知那样可能会揭开残酷的真相。

    所以,我希望这句话是暴烈的上帝所言:不可平白无故地去试探他人,更不可无端端地放纵自己的好奇心。

     

     

  •            筱 雅


    筱雅,平日里我如此呼唤你

    你便会把黑珍珠的眼睛转向我

    或因我与你躲喵喵而发笑

    或因我手举你不愿吃的粥饭而扭头躲开

    或因你专注于某只木头青蛙而仅赐我一瞥

     

    今夜,此刻你应已熟睡,柔嫩的小手

    不理会妈妈的呵护,固执地

    掀开薄被,仿佛它们也需要呼吸

    而你听不到千里之外父亲的呼唤

    而我也懒于走到窗前去看北国的月

     

    筱雅,明夜我将行于海上,宿于舟中

    风浪之颠簸无可回避,深夜之孤寂无可回避

    而不谙世事的你又经一天的成长

    或便要张口吐出温柔的童声,或便要独自立定

    迈出人生之第一步,并摔倒,知道走路并非易事

     

    与行旅之有趣或无趣无关,筱雅,我甚至

    还不习惯写你的名字,不习惯我喊你

    却不能揩去你因长牙而流出的口水

    我回想你的模样,或嘟嘴,或喜笑

    或是换尿布时在床上双脚乱蹬如同踩踏飞轮,我的女儿

     

    有时你令父亲如在春日,有时你又令我

    心急如焚,几乎完全打破我指针般的

    每日节奏,以至于今夜,行旅未尽

    我便已想归去,将你举抱在怀

    又高高抛起,让你飞翔,仿佛我们一起飞翔

     

    或者,多日分离,你将流露出难得一见的

    羞涩,如同清澈的溪流为我洗去北国的尘沙


                      2009年4月29日写于威海道中

  • 《影尘回忆录》 湛山倓虚大师门人大光记

     

         佛法维系着每个人的人心,像一根细长的灯芯子,人心似一个添满了慧油的灯盏,燃起了人心中的灯芯子,放出无尽的光明,照耀着整个世界(乃至无边的世界)。可是如果把灯芯子抽去不要,灯就立时熄灭不亮了。换句话说,如果使人心失去了佛法的教化,抽掉了因果的维系,人心也就肆无忌惮败坏到不可收拾了……入民国以来,已三十几年,印刷业、活字版、纸型比以前便利了多少百倍,可是在这个大时代里,国人不但没编印过一部大藏经,反而有拆庙逐僧毁佛像的事,还订出什么条文来,硬逼庙产兴学,僧人当兵,脱却袈裟换戎袍,参加实际战斗。这等于说把法灯遍照的灯芯子抽掉了,人们的心灯快要熄灭不亮了;也等于把世界的大轴动摇了,世界会从此动荡不安了。

  •                                                         厌腻
                                                                                                09年4月7日

          再剪了一次,彻底获得我想要得长度。头发短得像郊野初生的杂草,参差不齐,不受约束和修饰,不需要梳理。短短地自由着,让我的心也简单直接,明显地恢复了单纯的跳动。
          一位80后的女生对我说,就照着你的样子给我找个男朋友吧。
          清明回家的路上,麦子收割了,或是将要收割。已收割的地里短短的麦茬下面全是骄傲的红色土地,深厚广袤,与黄色的未收割的麦地或是碧绿的菜地交错连绵,层层片片,显出几何形状的深邃与色彩方块的连续和断绝。未收割的麦穗的芒尖黄色里闪烁着金光,远处烧田的白烟腾起,田中突然扑噜噜飞出一群麻雀,不甚密集,只有几个稀朗的黑色小点,在天空里四散,透着油画的质感。无限寂寥,无限悠然。
          我喜欢这样的麦地,如同喜欢一大片芦苇丛,一大片狗尾巴草,和一大片向日葵。又美又寂寞的丛丛叠叠,密密麻麻连荡成片的的梢头总有挥之不散的雾气和光芒,像是风最后的归宿,像是生命生生息息的歌唱,像是笼罩在无穷尽的形式下的无尽空虚。
          “清明过了春自去”,去年和兄弟说起的诗句又涌上心头。五世达赖仓央加措情诗中的一句。
          清明又过了。
          我又回来了。有一些繁芜的人和事在要求和索取,令我厌腻,渐至于愤懑。
          心情的焦躁来自不堪忍受的尘俗叨扰,越来越不能容忍的轻慢与悭吝,是不想再关联的人,缺乏侠义和儒道之心的功利求取。令我丢失了好脾气。没有文化根基的交流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外国的月亮是扁的。
          厌腻大概就像粘在舌底的青苔,徒增混乱的焦虑和冷酷的决绝。
          我在午后稍晴的阳光底下,冷冷地穿过街头。风里有带着雨水味的潮湿味道,还有一些清新的自由气息。手里捏着新买的圣斗士华丽的墙画,紫色的蝴蝶翼圣衣,让不断持有又不断丢弃的我有一点略含冷淡的快乐和坚持的勇气。
          单纯的愤怒,不过是少年之心的残像,却仍旧怀有黄金兽的瞳仁之光。
          单纯的快乐,来自这单纯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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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悖论的森林中——勒克莱齐奥在诺贝尔文学奖颁奖仪式上的演说   余中先译  《世界文学》2009.2

     

    为什么写作?我想,对这个简单的问题,各人有各人的回答。有先天的赋性、环境、条件。还有无能。一个人写作,意味着他不行动。他面对现实感到困难,他选择了另一种反应方法,另一种交往方式,一段距离,一段思考时间。

    ——勒克莱齐奥

  • 《苏曼殊集》  东方出版社

     

    癸卯,参拜衡山,登祝融峰,俯视湘流明灭。昔黄龙大师登峨嵋绝顶,仰天叹曰:“身到此间,无可言说,唯有放声恫哭,足以酬之耳。”今衲亦作如是观。入夜,宿雨华庵,老僧索画,忽忆天然和尚诗云——

    怅望湖州未敢归  故园杨柳欲依依

    忍看国破先离俗  但道亲存便返扉

    万里飘蓬双布履  十年回首一僧衣

    悲欢话尽寒山在  残雪孤峰望晚晖

    ——苏曼殊《画跋》

  • 《抬高房梁,木匠们》  【美】J.D.塞林格         人民文学出版社

     

    抬高房梁,木匠们。新郎如阿瑞斯般走来,身量盖过大高个儿。

    ——萨福

     

        电话线路太糟糕了,大部分时候根本说不了什么话。当你说我爱你的时候,电话那头的人却在喊“什么?”这有多可怕。我整天都在读一本叫《奥义书》的杂选集。婚姻的双方将彼此服侍。彼此提携、帮助、教导、鼓舞,但最重要的是服侍。抚养孩子要带着尊严、慈爱以及超然的态度。孩子是家中的客人,应该获得爱与尊重——绝对不能占有,因为孩子是属于上帝的。说得多棒,多么有道理,多么难以做到,但是如此美丽,因而也是真理。我生平第一次感到担当责任的喜悦。

  • 《爱之遁逃》本哈德·施林克  著  姚仲珍  拱玉书  译    译林出版社

    他手掌中的小乌龟几乎令他落泪,这么小就这么老了,这样无人呵护,这样笨拙,但又是这样聪明。

                                                                ——《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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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物招领处》  【德】西格弗里德·伦茨   郑纳无  

     

    怎么能把一只鸟忘记,忘在它的笼子里?

     

    失物招领处对他来说似乎是个命运交会的地方,他现在觉得,这个来自萨拉托夫的人之所以会掉东西,仿佛就是为了让他们两人相遇。

     

    “啊,亨利,我们都是可以替代的,你或许无法相信我们是那么容易被替代,这是我们早该承认的。一扇门关上,有人离开,一扇门打开,有人进来。”

     

    他想:抛弃扔掉、沉没河底——大部分是在暗黑中被偷偷扔进水里,被摆脱掉,没有名字的失物。不是遗忘,不是忘记,是消除掉。所有那些在水下,在河底、湖底、海底,消失淹没的东西。

  • 2009-03-12

    小女九月

  • 2009-03-12

    闲录一首

    昨夜读小钊同学毕业论文《明代云南遗民诗僧研究》,中有担当和尚诗一首,读来甚是喜爱,摘录于下:

          除夕寄怀万耜庵

                        担当

    忙尽余残夜,心摧缓壮图。

    夕除身未退,春到鬓先枯。

    人共一时老,灯从两处孤。

    怜君家更远,何似我全无。

  • 2009-01-06

    交代一下

                                                      新 年

        其实应该说是岁末,那样和天气之寒冷以及身体之病痛更有一种气质上的吻合,相对来说要多几分沉静。但还是叫新年。身心依然是越来越老的身心,年岁的更新却是不容辩驳的事实。新年的新,多少能给人一点希望,一些勇气,正如初为人父的我,在新的年岁里,又能见出自己的小女儿长出新气象,啼哭出新乐章。
        新年的头等大事,说来竟是小女自2008年便憋着的一泡屎。到新年那日,筱雅已是四天没有拉屎。中午时分,我因病昏睡在床,闻屋外女儿啼哭甚厉,久久不止,不得不强撑病体起而观之。原是屎太过干硬,将出不出,直挣得小女脸颊通红,满头汗水浸湿头发。我依照网上说法及幼时模糊记忆,削出一条肥皂条为她通便,不料毫无效用,她叫得更加厉害。一旁的妈妈、外公又是叫声不绝,家里乱如蜂窝。后听我安排,先帮她洗澡,希望能通过洗澡促成排便。
        近来因天寒,加上大人有时偷懒,筱雅也已三天未沐浴更衣。我因平日上班,对此也不好说什么。待妻子给女儿洗澡,我抽身到药店,买了两支“开塞露”回来。洗完澡,我又抱着筱雅到便池徒把一回,只换得她痛苦地尖叫。无奈,只有试试开塞露。将宝宝仰卧到床上后,发现要把药水挤进肛门殊非易事;又使宝宝俯卧,一人用力将其小屁屁掰开,一人方才把药水挤入。此药水药力倒是飞快。我正是俯身掰开宝宝屁股的人。药水刚挤完,我还未起身,夹杂着粪便的水便已喷出,溅在我脸上。未当父母者,想象此种情景,定觉得多少有些恶心。而当时在我,却有着一种久憋之尿终于可以得出的大畅快。因此药水帮忙,筱雅2008年的宿便,终于在新年见到天日。
        女儿的问题得以解决,我才来得及说说自己。
        比女儿便秘更长,12月28日我因吃了一顿辣螃蟹回来,便染上风寒。在此说风寒,只是我自以为,因为我时时觉得冷,睡在床上亦冷得发抖,且极少有的伴有头痛。不料告之中医,答曰非也,是风热感冒。且不管风寒风热,先吃药再说。只是三副中药食毕,病况依旧未见好转,反倒弄得食欲不振,吃什么都没胃口。因年末事杂,无法请假,只有照常上班,忙忙碌碌,一日到也就尽了,对病情也不太在意。只是某个下午在办公室用领导的测压计量血压,血压到是正常,可心跳竟是102下,想我平时心跳,一般就是在70下左右。就这样到了旧年的最后一日,晚饭后,想到第二日不必上班,而身体依旧发冷,吃了一颗药后便早早睡下。
        新年在即,当夜发节日短信者众多。我于昏睡中接到数个祝福短信,皆草草回复之。也于昏睡中,听闻城中礼花爆裂的巨响,当时唯觉聒噪,心里绝无想到花火绽放的绚丽。是夜睡前找了一颗咳感敏吃下,药力发作时,唯觉浑身燥热,汗水淋漓,仿佛蒸桑拿一般,能感到汗珠子一颗颗滑落,濡湿衣服,濡湿棉被,躺在床上不敢稍动。而脊背上的寒气依旧不时如雾气般散开,遍布全身,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冷还是热。就这样熬过岁末最后一晚。
        因睡得早,元旦的早晨我早早就醒来,背部酸疼,无法再睡下去。起床后,想起昨夜李然短信说天气预报今晨有雪,便独坐窗前,无赖地看着窗外,以为会在某一时刻,寒冷发白的天空会有轻盈之物飘下。静候良久,天空依旧寒冷空茫,却没有什么真的飘下。人又无力,只好退回屋里,蜷缩在沙发上。恰逢老友卢在松发短信来,说今日携妻子到昆。回短信交代他多穿衣服,乱说两句,便随手抄起本书翻阅。在感冒的摧压之下,整天都不知道做了些什么,昏睡连着昏睡,一身大汗接一身大汗,觉得人可能会虚脱掉,便一个劲地喝水。晚上卢携妻子来时,我仍在昏睡。起来和他们闲聊一阵,因住的远,便早早送他们归去。
        异二日,晨起,摸到表面上的被子是湿的,一大片。昨夜曾经下雨,我以为楼顶复又漏雨。仰望天花板,没有漏雨的痕迹。后来想起,是妻子昨日把原来盖在里面的被子换到了外面,而被子的湿是因为我前夜的汗水所致。当时和妻子开玩笑,说我这两日流的汗水,生一个小孩都足够了。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约了张磊、王士丰等同学与老卢头一起吃午饭。老卢头及新妇先至,抢着抱筱雅。他总是取笑说,小女长得像我,真是令人担忧。说来,我也觉得筱雅长得像我,但我为此高兴,因为她其实像我小时候的样子,而我小时候亦是可爱的。
        新年就这样在故友欢聚与个人病痛中无声息地过去了,为此我没有什么话好说。我的寒热症一直持续着,收假前一日去看医生,医生都怀疑或许是伤寒。去年我偶然见到一个伤寒症患者,一个强壮的男子,其在病床上发抖时,仿佛被子都会被抖落在地。这不免让我有些担心,幸好当日输液之后,病况好转许多。新年第四日,虽身体乏力,依旧早起上班,生活又转入正轨,不容我再多想点什么。尽管我依然在想,身体已大不如前,逝去的这一年,感冒频发,某些关节莫名其妙地疼痛。但上班才是硬道理,不容多想。无奈,赋诗一截,编个尾巴。
     
        喉咙完好如一精致的水喉

        人丧失语言,在寒冬

        水流冻结在高处的水池

        一场热病让他梦见

        宁静的白玉盘仿佛有一点微瑕

        人想把它抹掉,用枯瘦的手掌

        黑暗中有三千只手与他博弈

        人败下阵来,手腕疼痛

        清晨,人坐窗前,不敢面对

        一丝微风,没有事情发生

        新年的车轮已经碾过他的骨髓

        而骨髓,人说起它,如同

        提及一道可怕的深渊

  • 2008-12-22

    原来是怎样


        动 作


    拳头攥紧,松开。抠鼻子

    绝望的音乐若是停下来会怎样

    已是第九次,他坐着,发觉自己

    毫无依傍,如太空中独自漂浮的陨石

     

    乡村那棵大椿树被人连根盗走

    他的世界和记忆从此少了一棵树的

    剪影。溪水叮咚,山水不远

    而他的车轮永远只在环形道上疲倦

     

    不做梦也可以活下去

    在香烟的接力赛中乐此不疲

    绝望的音乐若是停下来,他便将起身

    不是去死,是去喧嚣的马路上随便走走

     

  • 2008-11-19

    冗文一篇

    邹昆凌诗歌散论

     


    对于我来说,阅读诗歌从来就是一件既轻逸又艰难的事,时而我可以为之付出我的全部情感,时而又觉得那不过是一些可有可无的文字游戏。阅读的诗歌越多,我对诗歌的看法就越是一团乱麻。仿如你走进一间杂乱无章的房间,看一眼各个角落乱糟糟摆放的物件,你只会告诉自己,这里什么都没有。然而假如你继续蹲在那个房间里,开始仔细清理那些物件,你会发现这里几乎应有尽有,种种你意想不到的事物逐一出现,仿佛你发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宝藏。我知道这个比喻有问题,特别是放在我将要谈论的邹昆凌的诗歌的这篇文章的开头,它或许会引起人们对邹昆凌诗歌的误解,但我要表明的只是言说诗歌的艰难。诗人邹昆凌若是看到这个比喻,或许也会不满——不满,但或许也可以谅解,因为诗人邹对于言说的艰难肯定有着比我更深刻的体会,他曾写道:“兔子,在硕大的山体间/是懵懂的野花在飘/别纠正我差欠的比喻/我只愿兔子和它的同伴/在深邃的山林活得轻松”。也正是因为言说的艰难,诗人邹才会写出《枯鱼》这样的诗作:

    蚊子从户外飞进客厅
    又飞进卧室,我告诉你
    我给你的,只是一条枯鱼
    吸血吗?它的影子在屋梁上挂着
    它的回忆在水中,你够不着
    你有梦,我也有;蚊子嗡嗡
    枯鱼不响;我走了一路
    野花欲燃,山青鸟白
    长长的梦长过一生
    谁会在蚊子和枯鱼间
    徘徊;我今夜
    写下的诗不是诗,是枯鱼的
    沉默

    诗写得孤寂,但也有着某种难以言明的意味,将人引入到各自私密的回忆中。我仿佛就是在蚊子与枯鱼间徘徊的人,在诗人邹的诗集里看山青鸟白,做着长长的梦。我知道,上面的解释不过是我对自己无能的掩饰,其实完全可以不说,然而我是从长长的梦中遽然醒来的人,如果不让我以最简单的方式开始说话,我将无以为言。邹昆凌说:“语言开始的时候,和一个虫/度过所有的冬天一样艰难/但冬天就是语言的一部分”(《诗论一则》)。生活在吟诵诗歌的传统已不复存在的当下,又远离大学时代那些喜欢诵读诗歌的友人,如今我对诗歌的阅读,从来都是独自一人的孤寂沉默,长夜枯坐,手捧诗卷,仿佛什么都没有做。也可以说,阅读诗歌,变成了一种离群索居的行为。要谈论一个人的诗歌作品,就是要打破长久的阅读所堆积的厚重的沉默,它需要我积蓄全部的力量,如同年轻的修士在踏上遥远的异乡时,必须虔诚地祈求上帝赐予其行走于漫漫长途的力量。上帝会回应他吗?或许会,但不一定是修士想要的,因为上帝的回应可能轻描淡写,祂说:“去爱吧!”我要如何言说邹昆凌的诗歌呢?我不知道,我只能试图说出我对邹诗的热爱,甚至在表白之前,便已知道自己的表白一定是笨拙的。庆幸的是,对诗歌的热爱本身就是一种没有回报的投入。

    从诗化的象征到散文化的朴直

    鉴于诗人邹昆凌并没有显赫的声名,在开始谈论他的诗歌之前,有必要仅我所知地简单介绍一下诗人。邹昆凌,长于昆明,居于昆明,曾长年任《滇池》杂志诗歌编辑,如今退休,以写诗和画画为乐。虽然我在十年前就认识他,但向来少有来往,只是听说他为人很好,也很少听到有人谈论他的诗作。1999年他的第一本诗集《碎片与显影》出版,收录了他创作于1988年到1997年间的作品,学长魏云替我向他讨要了一本,细读之后一直想对此说点什么,却因笔力不逮未曾写过一字。去年友人山鬼自京城归来,硬拉着我,左摸右拐,找到了邹昆凌的住处。那天邹刚刚外出写生归来,我们三人坐在他四处摆放着书籍的客厅,后来又移至附近小馆子吃饭,直到夜深方散,相谈甚欢,还得到了他2004年出版的诗集《人鱼同体》。两个月前,友人张翔武给我带来了诗人邹刚出版的诗集《向着车站的蟋蟀》。和前两册一样,扉页上都有诗人邹的签名及被赠予者的名字,对于如我这般无名之辈依然有着如此周致的礼数,诗人邹之为人谦逊重礼可见一斑。
    必须承认,我是一个思绪散乱的读者,缺乏剥皮见骨、干净利落的独到见解,对于我来说,仅仅言说一首诗作都无比艰难,更遑论要我说出对一个诗人三本诗集的总体印象。然而这个总体的印象,其实是有的,只是我心知自己的印象过于笼统,对于深刻地认识邹昆凌的诗作可能没什么帮助。邹的诗作,在我看来,最大的特点就是紧贴诗人的生活,任何在诗人生活中出现的事物、情境和思绪,都可以被他写进诗中,也因此他的诗作便显得驳杂,也因驳杂而变得丰富,难以用简单的主题加以概括。如果非要用主题来加以概括的话,在他的诗作中比较明显的就是对自然和艺术的热爱、对童年和亲人的追忆以及对日常生活的叙写。
    在他的第一本诗集中,象征和意象高密度地出现,给我这种思绪笨重的读者造成了一定的阅读困难。试看这首我很喜欢的《船》:

    祖父住在乡下
    他是时间背后的一种象征
    我们坐船去找他
    旅行因此神圣

    船经过太阳旁边的时候
    我看见我的影子骑上鱼背
    于是欣喜地扣响船舷
    叫别人俯看我和鱼的自由
    天空贴近了
    倒映的岸树裹在人们身上
    使我懂得在异性面前不能裸露的礼仪
    就缩回船舱
    想象女人的笑声在船边明媚荡漾
    船里,有种母腹的情调
    我在欢乐之后疲倦地睡去

    当船抵达河岸的时候
    我回顾童年已是一只水鸟
    在光阴的草丛迷离

    而船已在我背后
    和祖父的家在一个位置
    但我们仍然向前去找祖父
    不问他的幻想为何在预定的地方消逝

    船是我半生的躯壳
    从此已像化石一样停留在岸边

    简单地说,诗人用乘船寻找祖父的过程,象征性地叙写了自己对乡下和童年的美好回忆,然而许多东西都隐而未显,需要读者自己去体会。诗作在为读者营造极大的想象空间的同时,也给读者增加了阅读的难度,特别是某些细节,如果非要追根问底的话,读者或许就会觉得很难落到实处。譬如“在异性面前不能裸露的习俗”,诗人是如何就懂得的呢?这样的追问或许会引得诗人发笑,毕竟诗人写作,没必要什么都为读者考虑。只是在于读者,如果某些问题无法从作品中找到解答的话,便会丧失继续阅读的欲望。当然在这首诗里,如果细察的话,诗人对于我上面提到的问题或许给出了原因,诗中“我”和鱼的自由是畅快的,但是“倒映的岸树裹在人们身上”如同文明的衣服,给“我”予提醒,让我想到了文明的礼仪。我不能肯定这样的解读对不对,我在模棱两可之间徘徊,这是我在读《碎片与显影》这部诗集的普遍感受。由于读者大多都有一种渴望完整的阅读期待,阅读此类诗作,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智力游戏,读者必须从诗人提供的碎片中显影出一副完整的图案,才能满足自己的阅读期待。在此我无法论定这样的诗作是好是坏,我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的阅读感受。诗歌传统里向来都有这类晦涩难懂的佳作,诗人邹昆凌喜欢的唐人李贺便是如此。在《碎片与显影》中,不少诗作其实是以诗歌和诗人为主题,以一种史蒂文斯元诗式的创作方式,诗人以自己笼罩一切的思考过多的介入到作品之中。作为一个诗人,这样的诗艺探索或许是必须的,但有时却反而破坏了诗歌纯净自然的美感。例如诗人在不同的诗作中写道:“井里有一盏灯/照着朗诵诗歌的人”(《井》),又如“蝙蝠在薄暮的天空飞起/它们使文字活动开来”(《交织》),再如:“核桃树林在石墙旁边/等待着寻找诗歌的人/从荒凉的地图上归来/证明原生的核桃树林/就是诗歌生身之地”(《洪荒背后的核桃树》)。如果抛开我的个人喜好来看,这些都是很好的诗句,但我以为,类似主题的频繁出现,刻意要赋予诗歌某种神性,反而显出当代诗人普遍存在的急于求得认同的浮躁心态。作为一个诗歌读者,我不喜欢把诗歌崇高化或技术化,也不会过多的关心一首诗是如何创作的,我关心的只是一首诗能否用独特的语言让我体会到某种独特的情感。
    在邹昆凌接下来的两部诗集中,象征等技术性的手法开始减弱,即使出现也不再显得生硬,而是更加自然地融入到诗作当中,同时诗作中叙事与口语的成分有所增加,诗作变得更加直抒胸臆,散文化倾向愈加明显,但诗作的意味非但没有减弱反倒得到了增强。在《人鱼同体》的后记里,诗人简短地阐述了自己的诗歌观念:“我在诗歌里走得很远,有时又回来,甚至回到散文化中。但现代诗的开拓我是知道的,也应用它;我在具体和语言间构架,并用语言破坏了语言传统,反向着自然。但这时我再想,不必走得太远,逐渐又回到语言的自然状。于是,我发现,诗歌的写作是因时而定的,因为我们已经拥有那么多的式样,我可以应用它,结果我写了各种各样的诗,甚至风格都顾不上,诗歌的丰富我倒表达出来了,这是就形式而言;但诗歌的本质,除了创造的魅力外,就是回到语言和人性的本体,而诗歌一旦玩得过分,陷入高级游戏,就会摇摆、眩晕;人最重要的,却是记住存在或在世的感悟,用诗歌体现,我以为,是最直接和最有力的。”这样的观念,诗人在《关于诗的隐语》中也曾写道:“生在天地间/我们要拥有诗歌,即使/它是轻的羽毛,或吹歪了的口哨/我们也有留下和寄往的梦。”因为有了这样的观念,在后两部诗集中我们可以看到,邹昆凌的诗作变得更加质朴,也更加纯净,仿佛一个在现代诗歌语言上极力探索的先锋诗人突然停下来,回到了汉魏风骨的诗歌传统中。这样的回归当然不意味着退步,只是代表着一种诗歌观念向传统的回归。在与诗人同时代的先锋小说家的身上,这种向传统的回归已是有目共睹。简单的说,这种回归的本质就是从注重诗体形式回到诗歌作品本身,如诗人邹所说的,以诗歌“记住存在和在世的感悟”。在诗集《向着车站的蟋蟀》中,同样也有象征性的诗作,但我们可以看到,诗人对技巧的应用更加纯属,令某种具有臆想性质的象征也有了几乎可以触摸的质感。试看《钴之夜》:

    关在木箱里的兔子
    被我放养后
    常常绕着石井栏疯跑
    我变得心烦意乱
    不愿看它如此瞎闹
    某夜,我打碎了花瓶
    玻璃渣撒得满地
    兔子惊呆,停在碎片前
    说:我老了,不想和
    乱糟糟的东西纠缠
    它闭上红眼睛,云烟般
    朝天空飘去;我抬头
    看见钴蓝色的空中
    兔子在梳自己的白毛
    并用它做成画笔
    放在我手上,从此
    我变得格外安静
    坐在窗前,仔细观察
    绘画外的事物
    我看见远处的人
    和兔,为钴蓝色所沉醉

    在这首诗里,兔子究竟象征着什么,我们可以先不管它。但是这样一只兔子,明显具有臆想的性质,只是通过诗人对细节的描写,这只臆想的兔子在读者脑海中变得鲜活,因此随着兔子的动作与行为,我们能够感受到诗人的心灵在生活中的改变。以至于读者能够感受到,兔子便是诗人人格的一部分,曾经被囚禁于木箱,自由后的疯跑,之后厌倦了世界的混乱,融入到钴蓝色的天空之中,而诗人也在这一过程中变得格外安静,沉醉于钴蓝色的天空。在这一具体可感的过程中,读者感受到一个人的成长与改变,曾经狂躁的灵魂最终在以天空为代表的自然界中得到了宁静,开始用兔子的白毛做成的画笔来描绘世界,开始创造。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有着一颗躁动的心,因为欲望太多,所以感受到世界的混乱,而当他安静下来,开始创造,他就能感受到世界的安静。邹昆凌前后期诗歌风格的变化,正是《钴之夜》所描述的变化的具体体现,随着自然越来越多地成为诗人所关注的对象,诗人的诗作逐渐沉静下来,和自身强烈的愿望与纠缠不清的观念保持着清醒的距离,呈现出越来越多的完整的诗作。在此还可参看邹昆凌写得很凄美的那首《青色花的梦》:

    青色花开在幽深的山谷
    逃亡的士兵在那里倒毙
    一只蟋蟀蹲在他风化的头骨里
    那怯怯的叫声,把寒涩的花
    点染得更加忧伤

    我脑里的事在监狱里发酵
    皮鞋却没有把我带到遥远的地方
    梦魇和青色花有什么瓜葛
    孤独在花瓣上笼罩夜色

    四周很静,我在失眠时冥想

    邹昆凌诗歌的第一句,往往在自觉或不自觉当中便交代了写作该诗的缘由或情境,或是坦陈了该诗的主题,如《有关诗的隐语》以 “只会低头走路的人/找不到诗歌”开头,之后便以羊在石窝窝吃草的形象性的行为阐述该如何找到诗歌;如《山石》的开头第一句“跟高速公路相反”,其实是毫无诗意的一句,诗人以此生硬的句子为开端,意在引出后面一直寂然不动的石头,并赋予枯坐之石以生命色彩。而这首《青色花的梦》却正好相反,写作该诗的情境是由末后句点出的,整首诗可以说正是诗人在失眠的寂静中冥想而来的。第一段写得非常凄美,以蟋蟀在头骨中的叫声写出了青色花幽冷如梦魇的哀伤。我们在诗中体会到的青色花的哀伤,其实是诗人在失眠时的感受。而诗人何以会有如此哀感,正是诗中交代的“我脑里的事在监狱里发酵/皮鞋却没有把我带到遥远的地方”,一种理想与现实之间普遍的差距所造成的。这种理想的无着,使诗人体会到一种兔子被囚的感受。然而在这首诗中,诗人并未像《钴之夜》中的兔子一样疯跑,而是安静地冥想。古人说,天地为牢笼,如果一个人得不到内心的平静,那么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会有被囚禁的感觉,而任何从现实境地脱身而去的行为都如同是士兵的逃亡,最后的结局只能是幻灭和死亡。在《青色花的梦》中,诗人没有因失眠而恼羞成怒,而是接受了自己的失眠,并在失眠中做了一个凄美的梦。这就足够了,睡眠的目的之一便是做梦,而在失眠状态下仍然能够做梦,我们就可以见出诗人勇于面对现实的人生态度。
        虽然我说邹昆凌的诗歌创作呈现出一种从早年热衷于象征到后来质朴的散文化倾向,但即使在早期,邹诗的丰富驳杂就已经展露无疑。诗人雷平阳曾有如下评论:“凡事都充满了好奇,并表现出了狂热的解读欲望,这促成了邹昆凌诗歌的丰富性。”据我对诗人有限的了解,他热衷的文学形式只有诗歌创作,除此无他。这就是为什么在邹昆凌的诗歌世界里,我们既能读到可以称之为元诗或纯诗之类的作品,又能读到非常散文化的诗歌,还有一些诗歌如同是小说或是童话,甚至在他近些年的创作中,口语化的作品也时有出现。诗人早期创作的那首《具体情节》,写的是三十年后诗人对曾经的伙伴——一个洗衣妇的孩子溺死于河中的追忆,在这首诗里,诗人加入了很多作为追忆者自身的生活与思考,将少时伙伴具体的死与如今追忆者痛苦的怀想融为一体,营构了一首动人的诗篇,不过,在各种意象的流动跳跃之下,整首诗依然有着一种隐蔽的散文化倾向。再如邹诗中流传盛广的那首《人鱼同体》,叙写一百年前的叔公站在金沙江边钓鱼最后反倒被一尾大鱼钓入水中的故事,读来仿佛是一篇精彩的短篇小说,相信诗人如果把这个故事写成小说的话,同样会很精彩。对于某些作家来说,文体的选择是非常重要的,他们会把小说、诗歌、散文分得很清楚。而对于像邹昆凌这样以一种文学形式向世界说话的人来说,文体之间的界限是可以消除的,或者说文体之间的界限完全无须考虑,所谓我手写我心,万物皆可入于诗。我想邹是这样的诗人,在他心有所感的时候,无论令其所感的是一个情绪,抑或一个事件,是一个物品,还是一种境况,他最先想到的便是用诗歌的形式去表达。这样的创作或许会显得有些单一,但正是在这样一种单一的形式中,他反倒将自己的丰富发挥得淋漓尽致,呈现出“一即一切,一切归一”的奇妙效果。关于他对诗歌创作的情有独钟,诗人在诗作中还有一种幽默的说法:“为了爱惜我的眼睛/我写最短的诗”(《名字》)。
    在勉力说出了我对邹昆凌诗歌的总体印象之后,我想尝试着进入他某些具体的诗歌作品,说出我对其诗作的热爱。

    季节之诗

    或许是因为诗人邹一直生活在云南,而云南是一个离自然很近的地方,所以在他的诗作中,关于自然特别是季节的描写成了其诗作的一个重要主题。《四季随笔》是一首非常散文化的诗作,如果不分行的话,我们甚至可以把它当作一篇优美的散文来读。

    一年四季我喜欢冬季
    因为我的乡土没有冬天
    因为音乐里的冬天在我聆听时
    美得像白色的骏马在白色的花絮里穿行
    而人性的纯洁也是透明和完整的
    此时我处在暖冬
    太阳和花依然在开放
    蝇没有死去,仍在一块蛋糕上狂欢
    我把音乐里的雪花和我的冬季相比
    四季之美也物以稀为贵;然而
    春天的风和长荠菜开迎春花的田野
    也是我童年最喜欢的景致
    深蓝的天色,嘴唇似的云朵
    梨花杨柳像帆一样高大
    我欣快得血液高涨
    看着明亮的女人眼睛也明亮
    而夏天是什么,金子的阳光
    和游泳的愉快,以及在树阴草地上
    午觉的安稳、冗长,梦都像松鼠
    跳来跳去,而且在碧绿中
    醒来后秋天来了,沉静的秋
    只见稻草堆在田塍上
    孕妇似的站着,那种自信
    让树枝上飘零的黄叶
    也美得如同回眸;草枯了
    蛙鸣停止了,空气和水澄澈得
    让鱼和鸟的迁徙都平稳自由
    我的四季是意念的
    如把野趣高筑在象牙塔里
    我省略了史蒂文斯看见的
    垃圾堆、广告牌以及
    污染的河流,让我把我的四季
    摆在威尔瓦第的音乐和莫奈的
    色彩中;这时,月亮升起
    姜白石《齐天乐》里的蟋蟀开始鸣叫
    我为季节之美加入了怀念和忧思
    人生有点这种东西,快乐才到位
    四季之美,才会让活着的人活得值得

    如此优美而简单的诗作,只要阅读就足够了,无需解读。值得注意的是诗人所说的在季节之美中加入怀念和忧思,这两种元素在诗歌作品中是非常重要的,它使我们年复一年经历的季节变迁有了某种令人难忘的特质。诗人在很多首诗里都表现了这种特质。如写春天的热闹,诗人便加入了童年时只可追忆的飞翔般的快乐——那些看见喜鹊飞翔的孩子,“他们咿咿呀呀飞起来/撞在树上”(《春天不写诗》),而喜鹊,诗人说它的叫声,“是锃亮的钥匙打开了春天的锁”(《数塔》);再如,“春天就这样来了/如同缀花袖筒里/露出了嫩滑的手臂”(《春天》),都是多么明亮清新的比喻,将春天的动人与温暖展露无疑。以至于在《用春天冲淡夜色》这首诗中,诗人写道:“但臆想的春天仍然真实/布谷鸟在叫/它在我任何年龄里/都是清新的乐章”。再看诗人在《秋天出行》中所亲历的秋天:
       
    要不要在秋天
    走到风景里去
    黄颜色的钟
    黄颜色的桌子
    一个倒在屋檐下
    脸色枯黄的人
    我在早晨出行
    雾的天气,阴郁的防盗笼
    到这些背后,咫尺之间
    秋天的风景如同魔术
    火光似的,跃出我的行囊
    一路明亮,我的脚步
    雏鸟般在干草里移动
    每一步都是温暖
    爽朗往下走,我会与
    曾在我诗里的老螳螂
    见面,它或许萎缩得
    比草茎还小,眼已看不见
    但阳光和我,会把它的
    眼睛和秋色的面积
    撑开,织幅飞扬的彩旗
       
    在中国的诗歌传统里,秋天大多与悲愁有关,如曹丕的“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再如杜甫名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莫不如是。在邹昆凌这首诗的开头,读者或许会以为诗人又要老调重弹,在一个多雾的早晨,一个居住在阴郁的防盗笼里的人,脸色枯黄,面对屋内单调的黄色时钟和桌子,可以想象,他的心情同样是阴郁的,他所面对的事物都不足以让他露出笑容。而当他决定离开屋子,走到秋天的风景里去,秋天便如火光一样照亮他行走的道路。诗作中的行走者,从城市的牢笼走向山水的自然,便是从阴郁走向温暖。诗人说,即使在野外,自己和瞎眼的老螳螂相遇,他也不会流露出悲伤,因为秋天的阳光,会为自己和老螳螂织一幅“飞扬的彩旗。”这样的出走是多么简单,结果却是多么地令人畅快。因为都市生活的喧闹与孤独,我们常常误以为自然离我们很远,但在这首诗里,我们看到,阳光和秋天,一直都存在着,与我们近在咫尺,只要我们走到城市的背面,我们就能够走到风景里去。那只老螳螂,曾经在邹昆凌的诗歌里多次出现,有一次,它曾对诗人说:“秋天已摆好一盘棋/山和星,都在棋盘上”,诗人便与螳螂相对而坐,一起下棋,“以至时间/被当作一个棋子,放进了阵势”(《老螳螂》)。在这里,老螳螂几乎成了智慧的象征,但值得注意的是,它往往是在秋天的自然中出现,既昭示了秋天的成熟,又似乎在告诉读者,只有融入自然之中才能够发现真正的智慧。在另一首诗里,诗人就曾说过:“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想到自然里去/成为一个忘了牟利的人”(《做点想做的事》)。或许正是因为向自然的靠近,诗人邹昆凌才能在这个喧嚣的时代里一直如此安静,安静的写诗,安静的画画,“唱着自然的歌/和风声和鸟鸣/一样爽朗”(《心向》)。邹昆凌诗歌中那些鲜活透亮的色彩、宁静质朴的心态,在中国喧嚣尘上的诗坛上,确实不多见。在此我并不是说诗歌不能写黑暗与愤怒,事实上我看重的只是诗歌体验对于生命的诚实。所以比起某些诗人无谓的愤怒与伤感,邹昆凌源于生活且发自内心的明朗就更令我倾倒。笔者写作此文的当下,正好是云南的秋天,即使我在上班的路上迅疾骑行,也能感受秋日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在那钴蓝色的天空下行走,人或许也会悲愁,但更多的感受相信是欣快的,如同诗人写道:“秋天是明朗的季节/光影满地风声上天/坐在树林中的人/和站在树上的鸟/静静地呼吸”(《秋》)。从邹昆凌众多关于季节的诗歌描写中,我们看不到中国传统诗歌惜春的伤感,也不见悲秋的萧索,这多少和云南的气候有关,但更关键的是因为诗人有着一种活在当下的乐观心态。同样是写云南的秋天,云南诗人于坚《作品112号》写道:

    谁见过那阵风碰落了那么多树叶
    谁在晴朗而明亮的下午
    看见那么多的叶子
    突然落下  全部死去
    谁就会不寒而栗
    赶紧呼吸阳光

    这的确是一首好诗,但它给人的是一种生命苦短的紧迫感,和邹昆凌诗歌给人的气定神闲的感觉自不相同。

    怀人之诗

    邹昆凌另一类动人的诗作,是对故去亲人的回忆。写这类诗作的时候,诗人很少直接去表现亲人故去的伤痛,反而像是处在《怀想》一诗所描述的状态:“坐在静中,怀想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只有一种静静的忧郁如薄雾般弥漫在诗作当中。在关于季节的书写中,我说邹有着一种乐观的心态,但乐观并不能让一个人总是处于快乐之中,生命的无常总会让人在突然的瞬间坠入悲伤,例如亲人的死亡。然而由于诗人的安静,他对死去亲人的怀想也有着巨大的克制,有着传统中国哀而不伤的隐忍。在邹的诗作中,他第一次面对亲人的死亡应该是外婆的离世。在《外婆的死讯》中,我们看到那时的诗人还是个孩子,他在外婆死后被支使出门,去把外婆的死讯告诉有关的人,但当路过湖边,他停了下来,看着水鸟掀动绿色的翅膀,他不相信外婆会死。诗人写道:“我相信,外婆就是/这只在水波上荡漾的船/我相信,外婆活着,她周围的/天空、树叶和倒映的房子/都还活着”。就这样,那个不相信外婆已死的孩子,站在有阳光的早晨,看着船,没有立刻把外婆的死讯告诉其他亲人。在这首诗里,诗人没有直接抒发自己对外婆的依恋之情,而是从一个甚至还体会不到悲伤的孩子不相信外婆会死这样的心绪,来表达了对外婆深切的怀念。诗中没有渲染任何悲伤之物,但任何一个读者都能体会到某种因亲人故去而引发的惊惶与失落。在邹关于亲人之死的诗作中,父亲之死是最为隐晦的,《窗上的戏剧》仿佛是一首以象征手法写就的关于父亲的传记。站在窗口,年轻的父亲仿如欢快的鸽子,在“白兔和月亮/都和窗玻璃相映成趣”的夜晚有过他幸福的婚礼,但在某个夏天,站在窗口的父亲看见一团雷火在院子中炸裂,仿佛人生的一个转折,诗人写道:“和平是这样消失的/就像海盗来到船舱/把沾满盐花和血污的大手伸进窗口/仿佛父亲的影子,是余烬上的烟/他那么软弱,那么寂灭”。这是一首儿子写给父亲的挽歌,某种私密的记忆让诗歌有种神秘的意味,父亲的命运似乎象征着某种离奇而悲惨的命运,他的突然故去让儿子有一种生命被洗劫的感觉,给儿子造成了难以磨灭的挫折感与愤怒。这样来阅读一首诗,我不知道到底对不对,或许让神秘保持神秘会更好;或者像诗人在另一首诗里所写的那样就好:“当父亲的日子结束,枯叶从枝头/回到事物的根部”(《归》),宁静,空无,生命无论以何种方式结束,原本的各种瓜葛都会一起消散,活着的人唯有承受。再看诗人写给母亲的挽诗——《圣雪》:

    母亲的体重越来越轻
    我很容易就把她抱起
    就像她抱婴儿期的我一样

    那时,雪天素丽
    我把病中的母亲抱到凉台上
    叫她看冬天盛装的风景

    母亲的目光随雪花飘扬
    母亲的心,幽暗了许久
    因我的亲昵,又亮堂起来

    我扶着母亲骨头很小的手肘
    让她站在雪花的沸腾中
    让她看自己一生的白

    我看见母亲的笑容努力着
    隐然如寒冷中的气体
    这确是对我报答她养育的回报

    旋转在天上的雪花,在召唤母亲了
    她听到许多雪花的叫声
    就从我搀扶中脱开,向天空飞去

    此诗平白如话,用极冷静的笔调描述母亲的离世,却能令读者产生一种久久难以忘怀的感动。或者这样说也不对,在诗人写下这首诗的时候,他或许根本无暇去考虑读者,他只是因母亲的离去而感到无法抑制的悲伤,于是他让母亲在回忆中再次来临,并安排了另外一种美丽的离去方式,让母亲和雪花融为一体。在这首诗里,虽然我们仿佛看见了母亲的离去,但奇迹却是:母亲犹如雪花,我们知道,她一直都会在我们身边。没有亲人会真的死去,肉体幻灭的他们,其实一直在我们身边,如同雪花,如同雨水,如同某个夜晚迷离的梦境,他们早已融入我们的生命当中,成为我们血液。

    阅读之诗

    前面我曾提到邹昆凌创作中文体形式的单一,但这并不表明邹的阅读仅限于诗歌。相反,从我亲眼所见邹昆凌客厅里驳杂的书籍来看,在阅读这件为读书人最为看重的事情上,邹有着相当宽泛的口味,从他为数不少的解读文学与绘画作品的诗作中便可见一斑。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万卷书,邹应该是早已做到了,并且仍在勤奋且着迷地读着。至于行万里路,从他的诗作中来看,他超出云南之地的诗作似乎只有一首《在台湾看太平洋》,看得出来,他绝大部分的旅行都限于昆明周围地区,甚至大多数的旅行其实仅仅是当日便返回的外出写生。在如此狭小的地域内生活,却创作出如此丰富的诗篇,这是引起我好奇的一件事。其原因我想除了诗人丰富的感受外,最重要的就是诗人对文学、绘画和音乐的广泛热爱,使得他在有限的地理空间中依然有着独与天地万物相往还的自由广阔的精神空间。他在博尔赫斯的庭院里,“一次次进入/一次次遗忘”;在王维给好友裴迪的一封信里,“把灰尘的灵魂洗得像一匹白马”;而当他走在山野,他想起“艾芜在三十年代的散文里/弯腰捡起石头  打落滇东/北毛毛小路上的野果”(《树神归来》)。在莫奈的画中,诗人惊讶于色彩的爆炸;在海顿的从大海上飞来的蓝色旋律中,诗人的心和鸟群都在飞翔;而在晚年哥雅的画上,诗人仿佛遭幢幢鬼影袭击,发现“晚年的哥雅,在波尔多/像地狱里的一只毒蜘蛛/用挂满血丝的眼睛/爱恋着他的西班牙”(《哥雅在波尔多》)。或许是某个夜晚,当诗人随手翻阅袁枚的《随园诗话》,偶然读到这样一段:“云南蒙化有陈把总,名翼叔。《即景》云:‘斜月低于树,远山高过天。’《从军》云:‘壮士从来有热血,秋深不必寄寒衣。’有如此才,而隐于百夫长,可叹也!陈凿一山洞,命子俟其死,藏而封焉。”诗人读后,定是放下书卷,心中难以平静,写下了《乾隆年间的云南诗人》,其中写道,袁枚这个不经意的举动,使云南诗人陈翼叔及其作品,“留下夜虫般的一点亮光/否则中原的语言霸权/和地理的遥远就遮蔽了他/使之永远埋没在边疆的深土中/而袁才子,为之拾得鸡零狗碎/表彰了这个可能成为大诗人的士兵/我在半夜,为他悲凉,也生敬意”。陈翼叔其人,我后来偶然在民国《云南丛书》中读到他的诗集,才知道他以前在云南亦算是著名诗人,曾与担当等人相往还。然而即便如此,邹昆凌在这首诗中的感愤依然不错,中原的语言霸权和地理的遥远的确长久遮蔽了云南,即使有袁才子拾得个鸡零狗碎,即使在这种状况有所改变的今天,云南的文学创作在中国依然处于边缘位置。也正是基于此种情况,云南诗人于坚才会说出文学创作并没有什么所谓的中心之类的话。诚然,关于中心与边缘的顾虑有时显得多余,在阅读中,诗人感受到了独与天地万物相往还的自由才是最重要的,甚至我之在此为文,亦是要以诗人邹之精神相往还,至于此文之好与坏,又岂是我之强力所能达到的呢?

    自然之诗

    什么是自然呢?某天,诗人正翻阅一本关于风景画的书,画里的一只燕子竟然飞了出来,并说诗人很穷,“因为你看不见真正的自然。又说,从蜗牛开始,到星星,或一个洞穴的叫声,都是自然,我的羽毛和树枝也是”(《散文诗三题·桌子上的风景》)。这是我看到的关于自然最好的定义,如此简单,又如此丰富,它或许不符合自然科学的严谨,却与中国天人合一的传统深为契合。如果没有诗人邹昆凌对自然深挚的爱恋,我想他不可能给出这么好的答案。在这样的思想前提下,我们也可以从另一个侧面认识到邹昆凌诗歌的丰富,任何题材都可以成为他诗歌中的自然,即便那些常常为人所忽视的微小之物亦是如此。例如一张日常生活中普通的粘蝇纸,也能够引发诗人关于卑微生命的思考。诗人写道:“一张粘蝇纸/等候着蝇/趁它忙昏头时/把它粘住/谁用放大镜观察过/蝇被粘住时的窘态/手脚惊慌乱蹬/如欲褪脱镣铐/直到喘息不已,大汗淋漓/直到希望和梦/都像沉船似的泯灭/终于撑不过去,连肚皮/也贴在粘蝇纸上”(《粘蝇纸》)。一只苍蝇的死,在诗人的笔下变得触目惊心,无论这只苍蝇如何卑微,甚至令人生厌,但在这首诗里,我们仿佛看到了一个生命在离奇命运中绝望地挣扎,终至于不明就里的死亡。诗人在最后写道:“我见人因卑微而蝇化时/一只亮出粘蝇纸的手/仿佛上帝的诰命”。这首诗表面上是以蝇的人化来展开描述,而从结尾处我们可以看出诗人所要表达的其实是人的蝇化,正是这样一种生命境遇的相通或转化,使读者能以一种更深刻的眼光来审视我们自身以及我们周围的生命,从而启发出人性中与生俱来的悲悯之情。邹还写过在巨大世界中一尾小得可怜的壁虎,当我们把散乱的目光聚焦于这只壁虎身上,我们会发现这个小可怜竟然有着如二郎神般严峻的姿势,当蚊子从天而降,“壁虎性感的舌/闪着红光,对其袭击/一次呻吟突然放大/仿佛创造了空间的静谧/这时,壁虎的肉体变成饱满的灯笼/挂在我屋里”(《壁虎》)。在壁虎所创造的静谧中,诗人感受到了一种寂寥中的振奋以及在宇宙的荒凉处被遗忘的奇妙情感。存活于世,当我们在夜晚安静下来,会发现自己自以为是的生命其实和一尾壁虎的生命没有什么区别,如果从广阔荒凉的宇宙中来看人间世,那么人类汇集在一起的喧嚣也不过仿如一次呻吟,被遗忘是整个人类的命运。然而不论人类的命运如何,在欲望的驱动下,如同壁虎朝向一只蚊子伸出性感的舌,每个人都会在狭小的生活视界中振奋自己,以寻找存活于世的理想位置。是被遗忘或是被记住,那是未来的事,而生命却是当下不容回避的事实。
    无庸讳言,对微小事物甚至是冷僻事物的关注,早已是我们文学传统的一部分,特别是自宋代以来,这种关注变得愈加普遍。邹昆凌对微小事物的偏爱,一方面或许源于他平静的生活与悲悯的情怀,一方面或许正是对此种诗歌传统的回应。在《四季之诗》中,他便提到姜夔《齐天乐》中的蟋蟀声,而他还有一首诗名为《读姜夔的〈齐天乐〉》:

    蟋蟀从来没仰望过人
    人从来没仰望过宇宙
    我陶醉在蟋蟀的争斗中
    它们在土缸的战局里
    用怒火燃烧自己
    直到胜利或败北
    或如火光旺盛
    或如断指般哭泣
    但白石先生的蟋蟀
    是那么美,它叫出了
    人世温存而凄切的情感
    像迷宫恋人,待我寻觅
    从古到今,那只私语的蟋蟀
    就是姜白石清明的眼神
    给我和诗家以生动和灵气

    为了阅读这首诗,我们必须先看看姜夔的《齐天乐》。姜夔的这首词,由题序和正文组成:
    “丙辰岁,与张功甫会饮张达可之堂。闻屋壁间蟋蟀有声,功甫约予同赋,以授歌者。功甫先成,辞甚美。予徘徊茉莉花间,仰见秋月,顿起幽思,寻亦得此。蟋蟀,中都呼为促织,善斗。好事者或以三二十万钱致一枚,镂象齿为楼观以贮之。

    庚郎先自吟《愁赋》,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
    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候馆迎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

    宋末词人张炎称姜夔的词作“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这首《齐天乐》正是此种写作风格的体现,词作仿佛是将秋夜听蟋蟀鸣叫的种种情境拼贴在一起,却在看似毫无关联的种种情境中营造出一种凄清悲凉的氛围,再与题序相对照,诗人对宋王朝衰颓的伤痛之感便隐藏于词句之中。这样的写作手法,空灵而不著于故实,既有诗词的美感又极为恻隐地表现了诗人的情感,千百年后读来依旧令人着迷。邹昆凌的这首读后感之类的诗作,开始两句便重复使用颇为决绝的“从来”一词,很有振拔全篇的功效,不料诗人在后半段笔锋一转,回到姜白石清明的眼神,顿然让人从蟋蟀怒火的战局里沉入到人世温存而凄切的情感之中,仿佛让人从热血沸腾的青年一下子进入平静淡泊的老境,已经可以换一种眼神来看这个世界。在这首诗里,邹注重的是姜夔诗歌手法的灵动以及看待人世的态度,但因姜夔所咏唱的是微小的蟋蟀,我想这种观看自然的眼光不可能不对诗人邹产生影响。以这样的态度,我们再来看看他的《野猪》:

    我爱到动物园读小说
    在一个关野猪的笼子前
    我读了一本又一本好书

    有一天我发现野猪会嗅气味
    每当我手捏书本去到那里
    它会从睡眠中醒来,哄哄地叫

    我于是采摘鲜草叶,丢进笼子
    喂它,它闻闻就走开
    我又采另一种,它表现如前

    有天,我采到一种圆叶的嫩草
    它立即把拱嘴伸过来
    一堆火焰似的叶子,就进了它的肚子

    以后我再到那里,它就站起来
    等我给它摘来绿草,那神情
    有点像温顺的女人

    野猪是不起眼的动物
    没有多少游人光顾它,它很寂寞
    如同关它的笼子在月球上

    当我与之靠近,它有时羞涩
    挨近我时身体又退缩,这时
    它是否像我一样

    怀念它从前生活的山林
    那里有它拱到的大树
    踩塌的土石,和越过的溪流

    但来到兽笼后,它的岁月
    虽生犹死,我读的小说里
    故事在流动,而结局总是悲剧

    依然是那种平白如话的诗作,所写的依然是少有人关注的生灵,然而在诗句间不动声色的平静中,却显露出一种任何世间生命都本来具有的尊严。写野猪的文学作品并不多见,至少在我有限的文学记忆中,邹昆凌的这首《野猪》是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在写动物的名诗中,它可以和里尔克的《豹》、博尔赫斯的《老虎的金黄》和特德·休斯的《栖息着的鹰》相媲美,虽然它是如此简单。也是第一次,我看到既然可以用“温顺的女人”来形容一只野猪,然而从我对野猪有限的了解来看,这样的比喻在某些时候却是非常贴切的。废名在讲到周美成的《醉桃源》时曾说道:“看来文学里没有可回避的字句,只看你会写不会写,看你的人品是高还是下。若敢将女子与苍蝇同日而语之,天下物事盖无有不可入诗者矣。”借用废名这一句,我们或许也就更容易明白为何在邹昆凌笔下,天下物事都归入诗中。

    末后句

    我开始写下此文第一句的时候,秋天还未到来。如今我打算毫无预兆地写下文章的末后句,冬天已经使夜晚早早地降临。由于小女出生,生活匆碌,我的写作时间变得零碎,每一次写作都看似毫无尽头,所以此文也显得像是一些印象的碎片,它们能够显影出一个什么样的诗人形象,是我所无力把握的。再重复一次,我对邹昆凌诗歌之总体印象是什么样的呢?还是借用诗人的诗句来说吧:

    石榴熟了,一个厚皮的宇宙
    如一间我想进去的甜房间
    它水红的星星在等我
    我伸手把它摘下
    放在供神的案桌上
    仿佛石榴是神的寄所
    神是它的梦境
    ——《表现石榴》


    2008年11月9日
                      

  • 山鬼之坐骑山鬼之伟人状北大破屋之涂鸦未名湖之未名状山鬼街头之迷人状
  • 无题  或可笑之愤怒


    双脚粘在鞋子里

    唯有行走

    过山川

    踏溪月

    皮鞋磨破之时才是解放

    而山川若梦

    溪月幻影

    归途与流放皆不可能

    现实是一张粘蝇纸

    鞋子死于舒适

    双脚是一对笼中鸟

    羽毛沾满粪便

    扑腾于方寸之地

    偶尔愤怒

    或冷笑

    或隔着一层猪皮

    揉揉脚趾

    再揉揉脚趾

  • 2008-08-23

    静与乱

     

         印刷车间的女人

     

    她最恨闻书香

    为此据说她要少活一些年月

     

    年过四十

    看电视她总要把音量开得大一些

    女儿在班上当了喊操员

    为此她既自豪又忧虑,因她嗓门最大

     

    她第一次乘小飞机旅行

    女儿问她感觉是否像鸟儿在飞翔

    她的回答令女儿失望,她说和坐在车间里一样

     

    认识她的人都说她是一个沉默的人

    从少女时代起就如此

    眼神宁静,却似乎隐藏着某种快乐的忧伤

     

    无人知道她是一个爱唱歌的女人

    从少女时代就如此

    坐在对面的同事也不知道

    偶尔,身边的同事以为自己出现幻听

    仿佛有天使在耳边优美地吟唱

     

    每天,一坐进雷鸣般轰响的车间

    她便开始小声地哼唱,从不止息

    她或许唱得很美,但无人听见过她的歌声

     

     

                     昨夜迷梦笼罩今晨


    一车甘蔗高高堆向天空

    我和父亲坐在燕三家门口(他曾经多次嘲弄过我的童年)

    我不知道我们是如何把这车甘蔗拉来的

    如此庞大的车兜,少说也有七吨(那时我们经常估量一车甘蔗会有多重)

    我和父亲坐在黄土上,等着母亲送午饭来

    恶少家的院子里摆了三桌酒菜,围坐的饕餮者正是我少时的伙伴

    好友老二看见了向门内张望的我,但我们都装作没看见对方(仿佛我们中间间隔一条银河)

    我感到一种乞食者般的羞愧,希望父亲能带我离开

    父亲站起,走进燕三家询问拉甘蔗的车什么时候来,说希望燕三能帮我家捎带一些甘蔗运往糖厂

    我感到被骗,我以为我们把甘蔗拉到这里来,是要把它们砍成小段当作下一年的种苗

    我起身,走到旁边沟渠的石桥上,望着浑浊的水流被黑色的桥洞吞没

    (很多次,我曾在这里堵截一段水流,把水舀干捉鱼。桥洞下还躲着蛇吗)

    父亲和我的起身都没有结果,我们又坐在地上等待

    父亲说起家乡发大水(仿佛那时我们不是在家乡),“希望二姐妹”丧身于洪水中

    父亲说“希望二姐妹”是两个电视主持人,父亲为此而难过

    我指责父亲过于忧虑了(我想这或许是父亲前些天因看报留下的报纸后遗症)

    而我因洪水而忧虑,不知家乡的姐姐们可否安好?(这些天,我的电话坏了)

    站在石桥上,我仿佛看见洪水退去后成片倒伏的稻谷,谷穗粘满黄泥,如同成批死去的士兵

    我能做什么呢?

    我看见脚下泥土鲜红(我那在城市刚满月的女儿,还未曾见过泥土)

    我抬头看见两棵刚栽下的相同的树,树上挂着写有树名的标签,两个不同的名字,和我知道的树名都不同。

    我不再认识这个世界了吗(昨夜和陆薇说到昆明“见缝插绿”,却说不出西坝路上种的是什么树)

    我看见更高处蓝色的天空,白云飘荡,而我心忧伤

    我向父亲走去,父亲问我在做什么

    我说我能做什么呢?看看地,看看天,看看周围的事物,然后说出他们,像孩子一样以自己为中心开始认识世界

    我能做什么呢?

    (当我醒来,我绞尽脑汁,依然想不起梦中那两棵树的名字

    上班路上,我看着路边那些夏日早晨美丽的树,却不知道它们美丽的名字。我要如何说出它们

    我想起昨夜的梦,一些片断永远地消失了,它们怎能在我的脑海中无端端出现又不留痕迹地消逝

    这便是我的生命吗?在雨后的道路上飞速骑行,随时可能遭遇一场车祸,却顺利地从两辆车中间穿了过去

    独自坐在办公室,窗外久未露面的太阳重新洒下阳光,崭新如一张白纸

    翻过数张日历,我找到今天的日期——2008年7月18日,我能记住这个无事可记的日子吗?好证明这一天我曾活过,至少,也还有梦可做)

     

     

  • 2008-07-12

    小女满月

  •  

             为父丧志


    1

    此刻,或者说更多的时刻

    孩子仍在熟睡,婴童的睡姿犹如清浅水底的小片阳光

    父母似两尾游鱼,憋住气泡轻轻靠近

    欣喜地凝望,又悄悄撤离

    隐蔽的心灵如同水纹缓缓漾开

    此处禁止喧哗,禁止抽烟

    婴童的生命犹如一个白云间飘游的梦


    2

    柔弱清亮的哭声自另一个房间传来

    断断续续,梦醒的婴童等待着有人去抱她,去和她说话

    人若是去得慢,哭声将会越加激昂乃至嘶声力竭

    饥饿的针刺旋转着加深

    或者还有一种孤单,一种被弃之不顾的恐惧

    等待一双看不见的大手,一个怀抱,温暖的托举

    哭声止息。每天重复很多次,一生重复很多次


    3

    据说,婴童能看见近处的面孔

    在光亮朦胧的空间,人影浮现

    据说,婴童能分辨父母的声音

    会因那柔声细语的吹拂而高兴

    我们一度无用的话语,一度不知说什么的嘴巴

    如今可以喋喋不休地倾泻,无需词语

    声音便是一种安慰,一种水流温柔的拍打


    4

    在子宫里,胎儿显得神秘

    偶尔将母腹拼命顶起,触摸世界的边界

    激起一层之隔的我们无限的想象

    而当她出生,躺卧于我们的怀抱

    粉粉的嘴巴,小小的鼻子,柔嫩到让人心疼的手指

    无法通过语言回想起的面容,让人刚刚出门便想归去

    我们构成婴童的世界,却依旧不识她的神秘


    5

    把自己的孩子当作一个普通人

    曾经我想这样做一个父亲,而当她在我怀中哭嚎

    刻不容缓的索要食物,焦虑让我变得软弱

    我怎能把她只当作一个普通人

    尚未被命名的婴童,她的名字将来也不过是一个符号

    而我在众多的符号当中权衡,犹豫

    像一个少年彻夜未眠,明晨依旧不知如何向暗恋者表白


    6

    婴孩明澈的瞳仁,曾经令圣人流泪

    如今我是婴孩眼眸中久久不动的瞳人

    志向尽消,仅存爱怜

     

  • 2008-06-24

    试发一张照片

  •                                                                        

                                                                       父亲札记之一 

     

        是周末,无需顾忌第二日何时到来的周末,放纵自己在虚构的电影里虚掷时间。没有丝毫不安,仅只是夜已深,而电影变得越来越无趣。妻子斜靠在床上,不时抚摸隆起的肚腹下已然安睡的胎儿,双眼沉迷于一个异国的爱情故事中。如此无拘无束的日子,在几天之后将不再可能。说无拘无束其实有些过分,在家里看电影,成为我和妻子为数不多的共同娱乐之一。我们都喜欢虚构,而虚构或许正是缘于对现实的不满。然而当我们在虚构中抛掷大量光阴并在其中得到某种满足,那些静静躺在影碟中的虚构便掺入了我们生活的现实。没有电影可看的日子,特别是晚上,我们还能一起做什么呢?电视无聊,看书是各自的事。

    深夜一点,我从电脑前离开,在黑暗中洗脸,偷偷坐到窗前抽一支烟。外面,透过两栋房屋之间的空隙,明亮的道路上依旧是车辆奔驰而过,赠予我们轰鸣不止的喧闹。某些时刻,我已能对外面的喧嚣置若罔闻,无论世界在何种程度上侵扰我们宁静的生活,我们也必须学会渐渐将它忽略。雨夜的风吹来,不紧不慢地抽着烟,仿佛一根绳索——一个念头将我从身处的此刻高高吊起,无从回到坚实的水泥之上:

    一个孩子即将降生,而我是他(她)的父亲。

    即将成为一个父亲的现实,沉重且不可推却地压迫着我。我还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比喻将这一现实文学化从而使它变得轻逸些吗?文学性的比喻替换,往往会使一个事实变得更为动听,更为美好,也更能令人接受。譬如美女艳若桃花,爱情的红玫瑰,如庄稼般自由生长的童年,月光一样皎洁纯净的孤独,听起来多好,尽管事实上其中可能也有着许多难以承受的忧伤与痛苦,但那些美好的比喻将它们包裹的像是世间难得的礼物,令欣喜之情油然而生。而这一次,我还能找出一个美好的比喻吗?

    初为人父,乍听起来,这应该是凡人生命中最为高兴的几件事情之一,值得用世间最美好的词句来赞美。可我不能,在雨夜,我的喜悦和忧虑有着同样的强度,我的平静与茫然也如同阳光与阴影。孩子与父亲与我,这样的关联一直存在,只是一直以来我都是父亲的孩子,而这一次,古怪的颠倒,我将成为孩子的父亲。我知道如何做一个孩子,因为孩子无需知道太多,甚至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有父亲在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可我不知道怎么做一个父亲,而父亲在孩子眼里就如同是全知全能的上帝,父亲怎么能不知道如何承担自己的角色呢?现在的我,甚至连最简单的给孩子命名这件事,都还犹豫不决。那么更重大的,生命的意义呢?我难道要像回答自己一样告知我的孩子,所谓生命的意义是一个伪命题吗?我没有目标,难道我也这样告知我的孩子,说什么生命不需要任何目标吗?然而悖论正在于,如果我没有目标,我又如何能指引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开始他(她)的人生之旅。

    或许,我也并非如囚徒般茫然;或许,我还是能勉强找到一个可以自我拯救的比喻。无意中,当我习惯性地说出“人生之旅”这个俗套的比喻,我竟然有一种获救的欣喜。是的,人生如同旅行,以前是父亲带着我行走,现在我将带上自己的孩子前行。没有目的地的旅行,的确不需要什么唯一的目标,只要旅途中能感受到快乐,自己又喜欢旅行这一经历本身就够了。作为父亲,稍微奢侈的只是希望孩子在行旅中成为一个健康、善良、坚强而乐观的人。身为父亲的我,虽然无力告知孩子什么是伟大,也无力给他赫赫声名与财富,但最起码,我能在我们同行的路途中给孩子一些温暖和支撑,能够讲一些真实或虚构的故事让孩子安然入睡。这样做一个父亲,其实也简单,一个向导,一个旅伴。生命的意义不是某个光彩照人的词语就能概括的,犹如旅行的意义只在于行走本身,其间会有疑惑,也会有渴望,种种丰富的体验才能构成行走的多姿多彩。作为一个无目的地的向导,一个共同面对无常命运的旅伴,我所要做的只是准备食物,说出自己的所见所想,寻找夜晚的安身之处,除此无他。何况,在旅行尚未开始之前,除了准备一些必备之物外,过多的忧虑并不能使未来的旅行变得轻逸。

    一个孩子即将降生,而我是他(她)的父亲。当他(她)降生,我会因他(她)尿在我身上的尿而异常高兴。

     

  •     夏日的欲望


    夏日,河流宽广

    少时的伙伴在上面的河湾中漂浮

    像一群白天鹅,自由且安静

    我刚从炎热的尘土中急切归来

    站在河岸边浓密的树荫下

    河流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了

    我突生犹豫,她温柔的身躯

    还会接纳如今老丑的故人吗

    我若是赤裸裸地进入

    她是否会因羞怯而突然隐没

    带走所有青鱼和白卵石

    岸边起伏的草丛里说不准还有红眼在窥视

    我若穿着内裤跳进深水

    上岸后又怎能带着一个滴水不止的屁股

    穿过目光的电网走过喧闹的街道

    青碧的河水翻卷出深处的漩涡

    表明清凉的水下暗藏凶险

    多年前熟练的狗爬式还能信任吗

    犹豫着,我甚至没有把手足伸进清流

    灰尘粘附全身,我会把河流弄脏的

    如同刚拖过的地板上留下污黑的脚印

    我不得不站在门外,进入还是离开

    仿佛一个男人已经勃起,却发现床上

    赤身躺着另一个美丽而无知的女子

     

  • 2008-05-19

    为汶川地震

                   

               汶川:废墟下的生命


     
                            只见远处一只土拨鼠踮起后脚

                            向一片废墟

                            致敬

                                     ——洛夫《漂木》


    初夏清和

    葱郁枝叶间缀满璀璨之花

    正午寂静,山间校舍不时响起书声

    琅琅地,一如天使在合唱

    一只小小的蜜蜂沿循窗台幽微花香

    在阳光中轻盈飞升

    歇落于花蕊,忙碌她甜蜜的事业

    复为女孩发间鲜艳的花束所吸引

     

    在震天动地的撕裂到来之前

    太阳悄然隐入云层

    无人发觉这是征兆,蜜蜂

    歇落于女孩雪白的臂间甚至还引起一阵小小的

    惊惶与爱怜——微小的生命亦在歌唱

     

    刹那间梦魇扑来,天地昏暗

    房屋迅刻坍塌将嘶喊的人声深深掩埋

    比翅翼的扇动更快

    黑暗就这样沉重地降临了

    死神的黑披风霍然垂落

    弹射的尘雾令蜜蜂几近昏厥

     

    蜜蜂小小的身躯在黑暗中升起,探视边界

    周围再无一眼孔洞透露星光

    碎砾堆中唯有束花的女孩

    右腿被沉重的墙体压住

    蜜蜂看见她的眼眸波光闪烁

    而当一切挣扎皆归徒劳

    女孩停止哭泣,安静地躺卧

    便听到蜜蜂响亮的嗡营在身边旋绕

    仿若一种安慰,一种鼓励

    两个微小的生命因着对方的搏动

    仿佛又从空冷宇宙看见了初夏时节的蓝色星球

     

    等待。

    黑且静。

    阳光无从进入。

    雨水不能渗透。

    心脏起伏变得微弱。

    一呼一吸日渐艰难。

    蜜蜂亦累了,在女孩的发间取暖

    黑暗。饥渴。疼痛。漫长的空白

    共同忍受着,女孩和蜜蜂以奇异的语言交谈

    以冷静的目光回望自己的青葱岁月——

    那花丛间飞舞的生命,且容打断

    在梦中,观音翠绿的柳枝

    拂过她们温润的身体

     

    呼喊——回应

    中间包藏的巨大喜悦直可充塞天地

    一呼一喊间流下的是千万人的泪水

    手泡之血烧热铁锹,废墟被层层刨开

    生命的惊喜在于久别后的相遇

    天光乍现仿若天女散花

    虚弱的蜜蜂可以先行飞离了

    而她依旧驻留,直到女孩为人群抱走

    她才悄然振翅而飞

    废墟那边,依然是初夏

    雨后明亮的阳光中,树木遍体鳞伤

    而洁白的零星花朵,依然在废墟上艰难绽放


                                      2008-5-19

     

  •  阴雨季


    生命仿佛是个错觉。阳光的灼热在夜晚盘踞不去

    酣睡者听闻妻子在床上辗转难眠,叹息连着叹息

    梦境变得离奇——刚吃下的饭粒原已长满青灰色的

    霉菌,想要呕吐,而哥哥正在吃另一碗,油水充足

    不知可是同样的饭,或者不是,要不要提醒呢

    或者干脆阻止?他坐在昏暗的屋子里权衡,弄不清

    一碗饭究竟有何深意,看着碗中饭不断减少,内心的

    惊恐渐渐增长——或许有人会死,而自己无力改变

    清晨醒来,恶心的感觉依旧缠绕,幸好生命如同是

    一个错觉。一场意料之外的雨降下,带来初夏未曾有过

    的寒冷,越冬的外套不得不从衣柜深处翻出,街道边

    绿树葱茏,天空阴沉,坐在急驰的公车上他以为自己

    正身处陌生的城市,车站上的候车人冷漠如雕塑,面孔

    模糊,是在目送他一去不返的旅程吗?或者仅仅是

    无物可以用情而显得麻木,如同坐在车厢中的自己

    以伪装的睡姿偷听身后两名妇女的窃窃私语——一个阴谋

    正在无法确定内容的世界上诞生,它不会是针对你,但

    谁敢肯定,即使在每日往来的街道上,你也不会找到

    母亲眼光里的那种信赖,幸好生命如同是一个错觉

    雨停了,天空继续阴沉,而它一旦阴沉下来,你从窗口

    望出去,就寻找不到阳光一丝明亮的影子,房屋,树木

    对面房间的灯光,都同处于昏暗寂静的氛围,假如

    某个声音突然跃起,或许仅只意味着一场灾难的结束

    你蹑手蹑脚地摊开白纸,想要写一封信,突然就起风了

    原本黑白照片般安静的树木激烈地摇摆起来,又突然

    静止,似乎在等待着更为恐怖的事件到来,无人走动的院子

    如同某人空荡荡的内心,你坐在昏暗的屋子里,时光停滞

    或许生命并不是一个错觉,但你不敢肯定。你把放下的笔

    再次握住,想要给过去写一封信,询问诸如自己从何而来

    欲往何处去之类或许无需考虑的问题,在信中你写到一位少女

    她齐耳的秀发和从未触碰过的纤纤素手,她曾经刻烙于心底的

    面容和声音,如今你却再忆不起她无意间的一个微笑,仿若

    她仅只是前夜的一个梦,而那曾令你捱过了最悲伤的一段生命

    呵!难道生命果真竟是一个错觉吗?他出现,他存在,他消失

    他和世界处于何种关系——如此重要又如此不值一提,他写信

    他把信塞进绿色邮筒,没有地址可以写在信封上,邮递员

    会拆开吗?拆开后会给他回信吗——没有什么是重要的

    天阴着,雨不下,屋子空阔,冷,生命无法看见,一个错觉。

     

  • 2008-05-06

    有杯无水

    乱弹之《立春》与《左右》

     

    说来只是巧合,顾长卫和王小帅的电影两次都是一起看的,早先是《孔雀》和《青红》,这次是《立春》和《左右》。因为这个巧合,总会不自觉地将两位导演的作品做一番比较。

    第一次,以为《青红》一般,至今已无多少印象;《孔雀》却觉得是难得的好电影,至今还留有深刻的印象。例如《孔雀》结尾时一家人到动物园看孔雀,孔雀却像一只圈养的鸡一般呆立着,而当那一家人走后,却绽放出它美丽的羽屏,让人对人生生出怅然若失之感,在影片结束后久久缠绕不去。

    这一次,以为《立春》和《左右》都不错,但依旧更偏爱《立春》多一些。

    《左右》的故事比较紧张,片中的四个主要人物都处在一种左右为难的情境中。片中人的生活因一起外在的事件而被改变,各自都面临着一种非同寻常的考验。影片中的考验突出了人物的性格,使他们获得了一种可为观众接受的真实感,但考验的作用似乎仅止于此。也即是说,片中人物的性格似乎一开始就被规定好了(只有影片中戏份稍少的肖路的年轻妻子算是例外,她有改变),事件的推进只是让人物朝着合理的方向行进。这样的处理能让观众紧跟故事的进展,但能在何种程度上引起观众的共鸣与同情却值得怀疑。《左右》过于强烈的戏剧性掩盖了人物的光芒,仿佛是为了建筑而建筑,而不是为了让人居住。

    《立春》也讲故事,但呈现的是人生的轨迹而非某个突发事件的进程,因此,片中人物的生命就显得更加丰富。影片不是设置某种情境,而是展现人在世俗世界中的挣扎。那些怀揣着理想主义的片中人,在诡异的命运面前的挣扎与妥协,总能最大限度地引起观者的共鸣。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冲突,在《立春》所搭建的人生舞台上崭露无疑。

    说来,《立春》要比《左右》更散文化,也更精英化一些,使得《立春》在不经意间就把观众拖入到他人的生活之中。影片中群艺馆那个舞者转身前那句冷冷的——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雪,让人有一种欲说还休、欲罢不能的绝望感,即使你对这个人物没什么好感,也会被他这样一句看似无关的话所打动。又如大年初一的早晨,老母亲站在院子里放完鞭炮,慢慢回过头祝福在外面世界尝尽心酸的女儿过个好年,都能让人不由得心生感叹。或许也可以说,王小帅是一个用力的导演,他的影片中很少有放松的时刻,左和右总是相互纠缠,让人不知如何是好;而顾长卫看似有种日常生活般的漫不经心,却常常会突然一紧,让人直面命运的无常。

    在这个崇尚进步的时代,从《孔雀》到《立春》,我看不出顾长卫有什么进步,他就只是展现人物的命运,但两部电影我都同样喜欢。做了那么多年摄影师的顾长卫,当他走上导演的道路,似乎是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一个很高的高度,也可能是人生的智慧积累到了一定的程度,他已经不需要过多的情节性的紧张与修饰,只是娓娓道来,就将不同人物的命运和盘托出。他建造房子,为的是让人物在里面居住,走动,生老病死,让他们走出屋子,在裸露的天空下承接冰冷的飞雪,然后再回去,仿佛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  

    乱弹之《幻影书》 

    可能是前些日上班太累,回家后又老是看书,妻子今日又回了娘家,凉夜独坐,竟然生出一种人生的虚无感,不知要做什么才好,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此前去云大砸篮球,尽管投篮奇准,亦突感无聊,每个球都投进了又有什么意思。昨日头昏昏的,以为或许要感冒,今晨醒来,又是健康的自己,亦是觉得没意思。昨夜充实得仿佛不可能被侵蚀的生活信念,就这样经过一个沉睡的夜晚与炎热的白昼之后,突然荡然无存。唯有这个——某种东西如水蒸气般消失——似乎还有些意思。张大春说——一次又一次的囚禁不停地召唤着人们,一声又一声唱的却是自由——支撑我的,正是囚禁我的;让我无所适从的,正是我所欲求的自由。打篮球时觉得没意思,是因为我觉得仿佛自己根本没有在打。生活让我觉得没意思,亦是因为我觉得仿佛自己根本没有在生活。而我为什么要知道——没有另外的生活。毫不费力,我条件反射般地从让我绝望的东西旁绕开,仿佛它是一个散发着恶臭的红色垃圾袋,我没有打开它的欲望。逃避,退缩,随它是什么。我的简单生活,自动生活——都已经毫无必要地写过了——我甚至不需要脑子,打嗝就饱,倒枕便睡,偶尔的失眠也让我高兴,可以拥有满山遍野的羊群,其中就算有红色山羊也无须大惊小怪。仿佛我遇到的问题都是伪问题,而进一步,仿佛我的生活也是伪生活。谁在乎!谁在乎!(法斯宾德那部电影的台词,陆薇记否?)我是一只有笼子的鸟,开阔的天空让我恐惧。佩索阿说——啊——我有多久没有阅读佩索阿了——他说,写作治病——我赞成,如果无病的状态是平静的话。写下上面的废话后,我已经平静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下它们。有人说——不知道是谁说的,如果没有人承认,就算是我说的好了——写作是对死亡的召唤——我赞成,如果死亡意味着平静的话。唯一挂念着要给妻子打的电话打过之后,而今我平静得如同一个死人,已没有什么事非做不可。或许,我还爱着什么人,但那些爱要么无须说出,要么不能说出,爱着就如同根本就没有爱。一块石头,过于庞大的石头,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的石头。爱意味着罪,责任意味着推脱;可笑的,不止是政治;可悲的,不止是夏天;没完没了的,不止是韩剧。我知道没有必要,但我正正经经要说的,是保罗·奥斯特的《幻影书》——山鬼君对此有些不屑的一本小说——而今我也不怎么看重它,但我还是要正正经经地说说它,如同陆薇说的“正正经经去动物园”。

    《幻影书》,据权威机构介绍,是美国小说家、诗人、剧作家、译者、电影导演保罗·奥斯特——村上村树(我遗憾地没有读完他的任何一部小说)最推崇的美国小说家——最成熟最完美的小说作品。中文译者是小说家孔亚雷。该书由浙江文艺出版社20078月出版。小说讲述了——我突然不能正正经经地说下去,还是把它当成是庄严会堂里的闲聊吧——明晨单位正好要开职工大会。说起我买这本书,那绝对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小说买回来,好长时间我都没看,反倒是很少看我买的书的妻子,随手翻翻后就认认真真地看了一回。妻子看《幻影书》时的专注,达到了她看至爱的恐怖片的水平,几乎到了听不见我和她说话的地步。看完之后,她对作者赞叹不已,这种状况出现的机率此前几乎为零。而我依旧没有急着去看。某日傍晚,与妻子散步到新闻路,顺便走进碟店,买了一张名为《马丁·弗罗斯特的内心生活》影碟回来看。电影没看多久,妻子说这正是《幻影书》中的一个故事。这倒是引起了我的兴致,仔细看过影片介绍之后,才知道原来导演正是《幻影书》的作者保罗·奥斯特。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我又不认识他,他却被我这双掷骰子的手两次挑中。电影《马丁·弗罗斯特的内心生活》也还可以,简单,却有着新奇的构思。这就让我忍不住要去看看《幻影书》,但是在看小说之前,我先看了译后记。这一看,才知道保罗·奥斯特竟然是美籍华裔导演王颖作品《烟》的编剧。《烟》,几年前我曾经跟狄狄借来看过,算是一部对我的生活造成局部改变的电影。这些年,我总是要在不同的季节重复拍下西坝路上的行道树,这样的行为并非是我想出来的,启示正来自《烟》。电影《烟》里有一个人,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拍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情形却每天都不一样,这种重复的行为中隐含的变化让我着迷,所以尽管我做不到每天在固定的地点拍下一张照片,我还是拾人牙慧地在一年中拍下几张西坝路行道树的照片。如此说来,保罗·奥斯特亦可算是我的老师了,他的小说怎能再拖延着不看呢?于是从第一行正正经经地躺在床上读下去。进入的很慢,不是一开始就让我迷恋的小说;后来渐渐有些被吸引,特别在书中人翻译夏多布里昂——啊,我有多久没有读夏多布里昂了——的段落,我知道自己可以很快沉迷地读完这本小说。的确——中间我又被张大春的《聆听父亲》生拉活扯去了几日——后来我花了一个没有电视的夜晚看完了这本书的后半部分,体会到了阅读的快感。一部好小说——《幻影书》——仅此而已。没错,他让我体会到了毫无障碍的阅读快感,但仅此而已。我执拗地认为光这样还不够,书中的故事只能用来让我为某次闲谈增添点谈资,但不足以打动我。那块石头依然巨大,即使读完《幻影书》之后,我依然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我的要求有些苛刻——我没有把阅读单纯地当成与生活无关的消遣——如果是那样,《幻影书》已经足可以让我满足了——但不够。怎么说呢?保罗·奥斯特过于聪明了,他安排了那么多令人称道的戏剧性的巧合与奇遇,这让我觉得不真诚。巧合与奇遇往往正是避重就轻,它们能吸引读者的眼球,但是同时又是告诉读者这些都不真实。况且,奥斯特如此喜欢把小说中的人物推上绝境,而其目的仅仅是为了下一个情节的发展。例如一开始齐默教授的亲人全部在空难中死去——好莱坞大片最衷爱的情节——剩下他独自一人痛不欲生,不过是为了让他可以抓住海克特的电影这根救命稻草。又如海克特的突然消失如同死去,不过是为了增添他重现的神秘性。整篇小说的情节都是依靠类似的因果关系来推动,这当然可以使小说变得紧凑且紧张——我的妻子喜欢的正是这一点——而我所不喜的也就是这一点,生活中没有那么多决定命运的因果关系——或许我的自觉损害了我——生活是洗脸刷牙,然后睡觉,这中间没有因果,只有毫无关联的接续与重复。明晨早起洗脸刷牙之后我将出门上班,尽管保罗·奥斯特一度吸引了我,但今天看他另外一本好像是叫《地图结束的地方》的小说,觉得读不下去,今后也不会再读,算是一时冲动买错了,如果知道谁喜欢,我就送给他。插一句,佛教让我不喜欢的地方,也就是太过于强调因果——幸好佛教传到中国,有禅宗提出了顿悟成佛的让我这个懒人喜欢的主张——亦或这正是我的不幸亦未可知——不管了,我想要轻松地入睡,暂时忘却肢体的沉重,虽然我知道自己的生命在时间的长河里如同幻影,而此刻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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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给即将出生的孩子 

    说起阅读张大春的书,其实颇为偶然。相对苦闷的大学时代,我喜欢看克尔凯戈尔那些看得半懂不懂的书,凡是他写的或是有关他的书,只要能找到都要找来看看。彼时虽说苦闷,却自有着一种认识人生的渴求与上进心。当时国人对克氏的研究,在不多的几本类似传记的书里面,我以为杨大春的《沉沦与拯救》最好。正所谓爱屋及乌,读书的网撒得越来越大,以后凡是见到杨大春的书,即使不懂也要拿起翻翻。前数年,偶尔在书店看见一本《小说稗类》,著者姓张,名大春,虽不识作者,但在我先入为主毫无逻辑的印象里,彼既以大春为名,其书定然不会差。书买来之后,盘桓数日,对著者于中西小说广博且独到的看法深为服膺,惜当时身边友人都迷醉于《西方正典》,对此书却少有关注。时间一长,我那个破脑壳子对此书的印象亦渐渐淡漠,对著者其人更是不甚了了,仅知道是很厉害的台湾小说家而已。前数日,偶见书店有一本张大春的《聆听父亲》,真是初见辄喜,未多翻阅即买下。

    命中注定,《聆听父亲》在此际出版,正是要让我看。张大春在书的开头自述,这本书“将被预先讲述给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听——在巨大无常且冷冽如月光一般的命运辗过这个孩子之前”。彼时,张大春的孩子即将出生,而《聆听父亲》正是即将为人父的张大春向这个尚漂浮于子宫中的小生命讲述的家族故事。而此刻,我也即将为人父,我那即将出生的孩子,在母亲的子宫里据说已经长出了柔软的指甲。我曾经在妻子的肚皮上,感受过他的踢腿与屈身,听闻过他的心脏急速地跳动。生命如同奇迹,而这个奇迹我是真切地感受到了。然而,一切都还处于未知当中,虽然我在上面用“他”来指称,但我不知道他究竟是男是女,也不知道他的命运在将来会以何种面目在人世留下痕迹。说来,他的来临像是一个意外,在我和妻子都毫无准备的时候,他已经在悄悄地生长了。当确知他的存在之后,我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有惊喜,也有忧虑;或者是,既不是特别欣喜,也没有过分忧虑。该来就来,我不想以自己的生活为借口阻止他的来临,也不会把他的来临看作是生活的唯一与全部。顺其自然就好。某日,兄弟有感于生命的无趣,引用了某位虚无主义者的话:最好的命运就是不要出生,而这样的命运对于我们来说已经不可能,所以最好的命运就是马上死去。这样的话语,我只是把它当作是无伤大雅的幻想。我的生活态度是,无论命运如何,活着,活到不得不死的那一刻。因此,对于即将出生的孩子,即便巨大无常的命运将会碾压而至,我也不会因此而自责,该来就来,对未知保持沉默与顺从。

    小说家朱天文如此评价写作《聆听父亲》时的张大春:“第一次,他如此老实,甘心放弃他风系星座的聪明轻盈,有闻必录老实透了地向他未出世的儿子诉说自己的父亲,父亲的父亲。第一次他收起玩心不折不扣比谁都更像一位负责的父亲……第一次,他暴露了弱点。”对此,我只能像周星驰一样说,我和张大春不熟,对他暴露的弱点也浑然不觉,我只是喜欢他的老实。无论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作为一位父亲,我想老实都是必须的。在《聆听父亲》里,张家五代男人的经历在张大春的笔下,有了一种传奇色彩(这当然与张大春聪明的叙事手法有关),让读者因此而生起一种更为开阔的生命意识。用书中王景的老生常谈来说,就是“无论什么事,不能光看一个点儿。”老实说,生命怎么可能一直遂顺风光呢,总有磨难,总有挫折。然而无论多么难以解开的困惑,其实也总有应对之法。人生有万千磨难,也有万千法门,看你走哪一条路而已。

    《聆听父亲》其实并不严肃,张大春走的是一条讲故事的道路——一条看似无用的道路,但是张大春说:“我甚至觉得,所有的故事,都是让聆听的人能够面对遥远未知的路途。”我以为,张大春不但故事讲得好,他也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自己的目的。又或者,他的故事并没有什么目的,也并不是非要讲给未出世的孩子听,他只是无法抑制自己诉说的欲望。如同他在书中所说:“你会渐渐从鬼影幢幢的祖家宅院看见我开始为你写这一本书的用意:从我开始,往上倒数五代,每一代都觉着自己的处境(无论是个人的还是民族的)有一种迫切感,每一代人都感受到自己即将被牵引到全然陌生的所在去。他们会在抗拒那牵引的时候留下挣扎的痕迹,每每就是这种细腻繁琐的痕迹令我着迷。”令聪明的张大春着迷的,也让愚钝如我者着迷,也让我想到自己的父亲。只是对于我父亲的父亲,除了和张大春的爷爷一样是个大烟鬼之外,其余的我一无所知,而我年幼失怙的父亲对此也知之甚少。从这一点上来说,我即将出生的孩子的命运或许会比我好一点,因为未来的某日下午,我会让他坐在我的膝上,给他讲述爷爷的故事。而有故事可听,总是一件幸福的事。

     

  • 2008-04-10

    随记

    前些日兄弟说黑白动画片《我在伊朗长大》好看,找来一观,果然不错。片中那个脸蛋圆圆的小女孩,在家中肆无忌惮的听摇滚,在体恤衫后亲手写下“朋克不坏(英文)之后穿着上街,让我想像多年前的陆薇或许就是那样子。哈,我这样说,就是希望陆薇会去找这个碟子看。

    近来常听台湾歌手雷光夏的音乐,她低沉的嗓音让我迷恋,总是一遍遍反复的听,也听不烦,连我自己都感到奇怪。

    兄弟今日说,清明过后春去也,说是昆明的夏天已到。这些日昆明的阳光明亮灼热,上下班时骑行在西坝路上,总为路边“一树碧无情”的行道树所迷醉,甚至兴奋地想要喊叫。在一篇应景文章里,我如此写道:

    “某天,当你走在下班路上,犹如你第一次走过那里。你看到行道树已是翠羽渐丰,仿佛千万只小鸟在迎风鸣啾。如此欢快,如此动人,仿佛暖暖的阳光正在为她们洗浴,而那些枯黑的树干也因穿上了新装而有一种历尽岁月的妩媚。

    春日永恒。人生虽然迅疾如电光火石,但能在那春日灿烂耀眼的树下伫立片刻,也就是将自己有限的生命融进了辽阔无垠的世界当中。”

    末一句虽有些矫情,也算是无伤大雅的美好愿望。

     

             如是旧作 

    喝不到那杯水

    他也不会死

    但他为此而难过

    仿佛生不如死

    杯子甚至还是空的

    甚至杯子也没有

    人坐下又站起

    走动,身边荒草枯白

    寂静中升腾起

    一股干燥的热风

    人闭上绝望之眼

    想象一个陶罐腰身若处子

    想象陶罐中净水之清凉

    不远处的湖边

    水草碧绿,随风披拂

    鱼群悠游令他迷醉

    他想要成为其中一尾

    哪怕是最小的

    可以躲在洁白的草茎间

    吐泡泡,漂浮在酣梦里

    他知道这不可能

    也不会因此而死

    但他为此难过

    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

    他端起手边满满的杯子

    一饮而尽

    依旧觉得渴 

     

  •                      
                         《没有指针的钟》:蹩脚而多余的复述


    马龙喝得很快,酒似乎在他肚子里像玫瑰一样开放。

                                         ——卡森·麦卡勒斯


           J.T.马龙


    黄昏宁静,看不见的啄木鸟自枝叶间发出空洞的声音

    药剂师马龙在夕光中停下来,摸摸榆树,摸摸砖墙

    他必须独自面对自己的死亡——即将到来的死亡

    春日让人疲倦,每天吃下一整盘讨厌的炸牛肝

    也不能减轻他对生命的迷惑。毫无预兆

    老鼠就打翻了药瓶,屋子里弥漫着腐烂的气味

    J.T.马龙配完药,抚摸着印第安人曾经用过的石锤

    舂不出一剂能够医治自己的良药——无人能给他药方

    唯有这石锤将留存于世,如同一个阴冷冷的嘲笑

    妻子玛莎热乎乎的屁股也让他害怕,他就要死去

    而别人却依然活着,吃着奶昔,谈论着股票

    夏天也在悄无声息地到来,投射下地狱之门的火焰

    “想到自由就想到白雪,”他独自一人躲在屋子里哭泣

    想望着雪地的清凉,仿佛人生唯一的希望远在他乡

    远在或许已经不可触及的下一个季节,头顶上的那轮明月

    或许就是他最后的一轮明月。J.T.马龙在走向死亡

    而习惯是最伟大的魔术师,一大早,马龙打开店门——

    尽管没有人在等他,奇迹也没有让他的血液重放光彩

    唯有园子里随手撒下的羽衣甘蓝自个儿疯长

    死亡与它全然无关,也无关对错。马龙躺在病床上

    凝视着钻石般光亮的胶囊,回想自己逐渐遗失的自我

    不清楚自己究竟丢失了什么,唯有恐惧和焦虑在午后的钟声里

    毫无边际地扩散,又渐渐归于药丸虚假的闪亮

    J.T.马龙不再惊讶,犹如一条河流就这样走到了这里

    春天再次来临,远离水塘的柳条依然飘拂起莹莹的新绿

    无人知道要如何瞄准死亡,只能等待早晨,望向东方

    在可以看见的时候继续观看天空如何露出象牙白的天际

    继续把绒线缠绕成团,静静坐着,或躺着,不再做梦

    任凭妻子将自己的腋窝擦洗干净,将疲软的阴部擦洗干净

    心存感激地享用最后的温存,享用最后的鸡蛋,如此简单

    仿佛生命如同污垢被轻轻擦去,如同鸡蛋被消化于无形

    而灵魂——假如真的存在,就让它保持轻盈,继续存在

    在最后一杯冰水端上来之前,J.T.马龙悄然死去如同一声叹息

     

            老法官克莱恩


    世界上最悦耳的声音——不是巴赫,不是舒伯特

    是周末早晨第一杯波旁威士忌撞响杯子的回旋

    在人群中高谈阔论之后,老法官走进药房

    与药剂师一起喝酒,抽雪茄,咒骂死亡是个大骗子

    而医生们不过是死亡手下的小喽罗,自身难保的小骗子

    “一次小中风”,老法官说道,尽管这次小中风

    已经让他左手瘫痪,半个身体神秘地死亡

    生与死的斗争在他的身体里长久地僵持着

    克莱恩有过光辉的过去,而今依然有着光辉的梦想

    他希望时间的指针倒退,他缅怀过去白人统治的南方

    “每一个人必须总得有他看不起的人才行”

    还必须有强烈的情感,在诺大的房间里

    他和年少的孙子像鞋盒里的两粒豆子争吵不休

    他和黑人女仆开玩笑,说她将永远住在耶和华的殿中——

    如果她的菜烧得好;他让黑人文书每天为他写信

    仿佛自己依然是影响世界进程的伟大人物

    他喝酒,大笑,为狄更斯笔下的孤儿而哭泣

    他怀念有一对小乳房的完美的妻子,他对十七年前

    如同兄弟般的儿子的自杀依然充满愤怒——死亡是

    最大的背叛;他的信仰是听从内心所想

    在地狱里和其他罪人一起铲煤,或是在天堂里

    为上帝弹奏钢琴,都不是他的所惧与所愿

    ——天空太大而鸟儿太少,他不能保证每颗子弹

    都会有所收获。拄着乌木拐杖,他不停的寻找自己的信徒

    只要有别人在身旁,他就是世界的中心,就是无名指上

    最夺目的星彩蓝宝石,他不会发现自己的被遗弃

    如同他保存着的一百年前的旧货币,未来的兑换

    不过是他固执而可笑的幻想——而幻想令他满足

    没有人真正地死去,他们依旧在他心中行走,独木舟

    在林中发出寂静的声音,加深了法官老境的空茫

    当所有人离去,他坐在厨房里喝酒,等待着

    那一声《米兰信使报》啪地丢在门前的声音响起

    仿佛整个世界又再次为他开放,未来依旧动人

     

           舍曼·普友


    上帝给了舍曼黑色的皮肤,却又给了他蓝色的眼睛

    孤儿舍曼不相信上帝,他唱歌,弹琴,喝烈酒

    用最恶毒的粗口攻击朋友——哦,不,孤儿舍曼没有朋友

    所有南方的白人都是疯子,包括他想象中的父亲——

    一个白人,粗暴地强奸了自己的母亲——温柔的黑人母亲

    所有舍曼在少年时代喜欢的黑人妇女,都是他的母亲

    他给她们所有人写信,他希望在她们中间找到一位

    唯一的一位——母亲——希望她能给他存在于世的

    坚不可摧的理由——世间并无孤儿,任何人都有一个母亲

    漂浮在人世冷热分明的空气里,舍曼不停地写信——

    没有母亲,就没有怜悯,没有信任,没有真实

    没有母亲,他就是一个不存在的词语,即使在巴黎

    一个百合般纯洁的处女会爱上他,会跟他在巴黎圣母院

    举行盛大的婚礼,他也必须离开,继续他幻想的旅程——

    或许他也曾乘上远洋货轮到过中国——因为真实不是太枯燥

    就是太艰难,他不愿意接受自己真实的母亲——一个白人

    而他真实的父亲——一个善良的黑人被判处死刑

    他把白人的狗吊死在榆树枝上,他走进白人教堂

    又到白人厕所撒了一泡尿——依然是臭不可闻的厕所

    孤儿舍曼只是一个孤儿,他不愿读狄更斯的小说

    不愿在文字中看见敏感而愤怒的自己,他的蓝眼睛

    不过是要赋予他诡异的命运——对着干——向所有白人

    要求一个卑微黑人的死亡。在分期付款的钢琴前

    舍曼一边弹奏一边歌唱,他的歌声仿佛是天使在哭泣

    以强壮的黑色喉咙,如同回信——舍曼收到了专为他制造的

    那颗炸弹。而孤儿舍曼从不相信耶稣——

    哪怕耶稣在今天出生,恰好是一个黑人

     


           约翰·杰斯特·克莱恩


    那年夏天,油画上的云朵不再是云朵

    而是一头粉红色的骡子——这是个象征

    从自己驾驶的飞机上,他看到自己生活的米兰城

    不过是一个小城,他在这里出生,但不会在这里死

    在飞机上,世界辽阔得仿佛没有界限

    而回到地面,杰斯特是一把丝绸护套中的尖刀

    爷爷已经老去,连同他头脑中那些伟大的思想

    没有父母的杰斯特,白净鼻子上的雀斑

    如同奶油上撒下的肉桂,他把锋利的思想

    隐藏在谨慎的礼节中,他对别人说对不起

    对坏掉的秤说对不起,他曾经爱过

    现在依然爱着——怀着强烈的感情

    爱着不应该爱的黑人少年——什么才是应该爱的

    杰斯特没有头脑,他的脸——像小孩的屁股

    他所爱的人如此残酷的嘲笑他——这没什么

    在推动性呕吐之后,杰斯特照样弹琴

    从妓女的房间里走出来,杰斯特照样去机场

    照样怀着怜悯,怀着更加强烈的情感去爱,去宽恕

    在飞机上,天空有着眼睛和想象都穿不透的蔚蓝

    而俯视美丽的地球也不如久久盯视一个人的眼睛——

    哪怕是一个仇人的眼睛——让人震撼

    从飞机上下来,杰斯特理理头发

    希望有一个人能看到他——而那个人已然死去

    杰斯特回到家中,吃着自己做的三明治

    内心的忧伤不会扰乱他已经到来的漫长旅程

     

           写给麦卡勒斯


    没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人真的会死去

    我在午夜看见你坐在独木舟上

    穿过寂静的森林

    古怪的死林不能令你恐惧

    新生的枝叶不能令你欣喜

    你只是穿过

    死神仿佛是你嘴边隐现的一丝微笑

    你带来激情

    复又带走

    而我活着

    远离那片迷雾中的莽莽丛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