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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23
摘录:史蒂文斯诗一首
胡恩宫殿里的茶话
史蒂文斯
莫以为我在紫气缭绕中穿越
所谓极至的孤单并降落西天,
我就会少了一点我自己。
我胡须上亮闪闪的膏药,
不绝于耳的颂歌,大海在我内部的
潮涨潮落,这些不算什么吗?
我的心境下着金色的香油之雨,
我的耳里回旋着颂歌的听觉,
我自己就是汪洋大海的罗盘:
我自己就是那个我漫游的世界,
我的所见所闻皆源于我自身;
那儿,我感到我更真实也更陌生。
(张枣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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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22
本来他应该做的是赞美
他知道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期待明天的人是多么可耻啊”
在睡前的黑暗中,他这样辱骂自己
恨不得已逝的一天重新开始
甚至不止这一天,许多天都是如此
冗长的荒废,短暂的觉醒——
或许这一生都将是充满悔恨的
一天——仅仅只有一天,所谓
必将越来越好的明天根本不存在
他躺在床上,握不紧拳头
觉得自己是个可耻的人,却不能
把自己打倒,因为自己已然倒下
翻身,蜷腿,把自己交给睡眠
把思考交给迷乱,把一天交给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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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05
第二夜,天开始下雨
致兄弟
忙乱——在同一座城里,兄弟
我们像毫不相干的两只鸵鸟
常常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但你
上班,我打球,不在同一个时刻
只是你走过银杏道,或许会想
昨天我的兄弟曾在此走过,而我
在球场边抽烟,会想我的兄弟
明天或许会在此仰望空茫
在忙乱的时候
我们不想这些,我们什么都不想
以为过了这一刻就可去看看山冈
五月的烈日照着,八月的暴雨打着
那些星星般躲藏的蘑菇,或许
过了这一刻,我们就能够找到
但没有,风后面是风[1],忙乱之后
是乱忙,仿佛我们并未住在同一座城里
小径分岔的花园,很难制造一次偶然的
相遇。今日周四,我知道你在何处
我打算下午约你一起吃饭
可忙乱的绳索绊住我的脚
在酒桌间,我的头颅如酒盅
刚被倒空又被斟满,不会想
就只好不想,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这就是生活——简短有力
压伏一切的总结,仿佛我们
一直在废墟中求生存,违背
念想,违背心志,一无所求而又
若有所求,一切都理所当然
一切都身不由己——这是抱怨吗
在这深夜,窗外有人野兽般咆哮
随后摩托疾驰声如剃刀刮去一层
头皮,留下某种末世的死寂
而我安静如同麻木,又或者
我是在培养面对生活的耐心
你也是,不急于给生命下结论
不急于把某部好电影或坏电影看完
熬着,在青春已逝与尚未衰老之间
彷徨,时常开心或不开心地
发笑,习惯性地想着明天那些
可爱的人再次相聚,或长歌
或当哭,或不知说什么好
无悲无喜,无忧无恨,就那样
相对无语如同独坐,且不见山冈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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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30
怎么用诗歌的方式说话呢
他没有把头颅深埋在膝盖中间深夜,冰箱突然轰隆隆一阵抖动
青黄瓜与紫茄子与红牛肉
不能令它温暖
半夜我醒来陪伴一株心形叶子的水养花
白色根须浸泡在冷水里
我喝下一整杯水明白体内既空且冷
手和脚也在颤抖,有一种
屋外夜行车刷刷划过的迅疾我感觉不到我的心
昏灯与轻轻拂动的窗帘
都不能代表它,我甚至不能肯定它仍在我的体内
犹如果篮中那枚仅剩的绿芒果,里面
或许并没有白色的果核,或许果核与心,都离我很远,离光亮
很远,没有颜色
它们藏身于未知的黑暗中融于无边的夜
孕育着一滴在清晨稍纵即逝的
晶莹的露珠——唯有勤劳的人才能够看见
是的,白昼乃身体,有衣穿
而夜晚乃心灵,嗅得到摸不着,有着情欲的饥渴
又有更温和的念想
与更为彻骨的寒冷——却未必就是死亡
一种未知的等待,水养花和水
和杯子,被摆在音箱上同构一个世界
安静,不发出一丝声音
不开花的植物,不会顿悟懒散地把精力耗光在白昼中的人
看不见草叶为其垂泪
今夜我起来枯坐渴望一双手甚于渴望一首诗
青烟自指间袅袅升起
犹如山谷里的一曲清唱回环往复
回环往复
2009-05-29 -
2009-05-11
随手
不可试探他人!
上帝这样说过吗?我觉得这句话有种《旧约》中上帝的不容置疑。
这是命令:不可试探他人。
要相信,而不是去试探。甚至试图去相信每个人都有一颗良善的心。
是的,我甚至以为每个人都有一颗良善的心,以至于我想要去试探。
已经不是第一次,早晨到达常常吃早点的那家米线店门口,买票时才发现忘带钱包。
往常,我会刚停下车,又骑上车,懊恼地离开。
今晨,我想要试探,我停下车,继续往前,跟那个五十多岁专门卖票的老板说:
“今天钱包忘带了,能不能吃碗面,明天再把钱给你?”
老板看看我,像是第一次看见我,然后说:“我不认识你。”
晕倒。
是啊!每天早上我递钱给他,他几乎不抬头地把票给我,或者再找钱给我。
他看见的是我递给他的钱,他才不管握着这钱的人是谁。
“这是无关的小事,不要去试探他人。”离开之时我这样告诫自己,希望自己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
老板并没有错,他无须冒着损失三元五角钱的风险来相信我这个不认识的人。
他的处境和我是一样的:如果他相信我,让我赊账,而我后来竟然不还钱的话,他的信任不是会显得可笑吗?
这种可笑不就跟我相信他会让我先吃一碗面而实际上我并没有吃到一样吗。
可笑。无关痛痒的小事件。
然而我变得心胸狭窄,整天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堵:
在日日行走的西坝路上,我连一碗面条的信任都得不到,这难道不是我人生的失败吗?
很难说我对那位老板没有怨恨,但我知道这样的怨恨在今时今日毫无理由。
因此我所能怨恨的唯有自己:都怪自己非要去试探他人,且明知那样可能会揭开残酷的真相。
所以,我希望这句话是暴烈的上帝所言:不可平白无故地去试探他人,更不可无端端地放纵自己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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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5-04
游鲁归来,不置可否,倦于说话
筱 雅
筱雅,平日里我如此呼唤你你便会把黑珍珠的眼睛转向我
或因我与你躲喵喵而发笑
或因我手举你不愿吃的粥饭而扭头躲开
或因你专注于某只木头青蛙而仅赐我一瞥
今夜,此刻你应已熟睡,柔嫩的小手
不理会妈妈的呵护,固执地
掀开薄被,仿佛它们也需要呼吸
而你听不到千里之外父亲的呼唤
而我也懒于走到窗前去看北国的月
筱雅,明夜我将行于海上,宿于舟中
风浪之颠簸无可回避,深夜之孤寂无可回避
而不谙世事的你又经一天的成长
或便要张口吐出温柔的童声,或便要独自立定
迈出人生之第一步,并摔倒,知道走路并非易事
与行旅之有趣或无趣无关,筱雅,我甚至
还不习惯写你的名字,不习惯我喊你
却不能揩去你因长牙而流出的口水
我回想你的模样,或嘟嘴,或喜笑
或是换尿布时在床上双脚乱蹬如同踩踏飞轮,我的女儿
有时你令父亲如在春日,有时你又令我
心急如焚,几乎完全打破我指针般的
每日节奏,以至于今夜,行旅未尽
我便已想归去,将你举抱在怀
又高高抛起,让你飞翔,仿佛我们一起飞翔
或者,多日分离,你将流露出难得一见的
羞涩,如同清澈的溪流为我洗去北国的尘沙
2009年4月29日写于威海道中 -
2009-04-14
摘录:倓虚法师《影尘回忆录》
《影尘回忆录》 湛山倓虚大师门人大光记
佛法维系着每个人的人心,像一根细长的灯芯子,人心似一个添满了慧油的灯盏,燃起了人心中的灯芯子,放出无尽的光明,照耀着整个世界(乃至无边的世界)。可是如果把灯芯子抽去不要,灯就立时熄灭不亮了。换句话说,如果使人心失去了佛法的教化,抽掉了因果的维系,人心也就肆无忌惮败坏到不可收拾了……入民国以来,已三十几年,印刷业、活字版、纸型比以前便利了多少百倍,可是在这个大时代里,国人不但没编印过一部大藏经,反而有拆庙逐僧毁佛像的事,还订出什么条文来,硬逼庙产兴学,僧人当兵,脱却袈裟换戎袍,参加实际战斗。这等于说把法灯遍照的灯芯子抽掉了,人们的心灯快要熄灭不亮了;也等于把世界的大轴动摇了,世界会从此动荡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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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4-09
黄金兽的瞳仁之光
厌腻
09年4月7日
再剪了一次,彻底获得我想要得长度。头发短得像郊野初生的杂草,参差不齐,不受约束和修饰,不需要梳理。短短地自由着,让我的心也简单直接,明显地恢复了单纯的跳动。
一位80后的女生对我说,就照着你的样子给我找个男朋友吧。
清明回家的路上,麦子收割了,或是将要收割。已收割的地里短短的麦茬下面全是骄傲的红色土地,深厚广袤,与黄色的未收割的麦地或是碧绿的菜地交错连绵,层层片片,显出几何形状的深邃与色彩方块的连续和断绝。未收割的麦穗的芒尖黄色里闪烁着金光,远处烧田的白烟腾起,田中突然扑噜噜飞出一群麻雀,不甚密集,只有几个稀朗的黑色小点,在天空里四散,透着油画的质感。无限寂寥,无限悠然。
我喜欢这样的麦地,如同喜欢一大片芦苇丛,一大片狗尾巴草,和一大片向日葵。又美又寂寞的丛丛叠叠,密密麻麻连荡成片的的梢头总有挥之不散的雾气和光芒,像是风最后的归宿,像是生命生生息息的歌唱,像是笼罩在无穷尽的形式下的无尽空虚。
“清明过了春自去”,去年和兄弟说起的诗句又涌上心头。五世达赖仓央加措情诗中的一句。
清明又过了。
我又回来了。有一些繁芜的人和事在要求和索取,令我厌腻,渐至于愤懑。
心情的焦躁来自不堪忍受的尘俗叨扰,越来越不能容忍的轻慢与悭吝,是不想再关联的人,缺乏侠义和儒道之心的功利求取。令我丢失了好脾气。没有文化根基的交流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外国的月亮是扁的。
厌腻大概就像粘在舌底的青苔,徒增混乱的焦虑和冷酷的决绝。
我在午后稍晴的阳光底下,冷冷地穿过街头。风里有带着雨水味的潮湿味道,还有一些清新的自由气息。手里捏着新买的圣斗士华丽的墙画,紫色的蝴蝶翼圣衣,让不断持有又不断丢弃的我有一点略含冷淡的快乐和坚持的勇气。
单纯的愤怒,不过是少年之心的残像,却仍旧怀有黄金兽的瞳仁之光。
单纯的快乐,来自这单纯的愤怒。 -
2009-03-31
摘录:《在悖论的森林中》
在悖论的森林中——勒克莱齐奥在诺贝尔文学奖颁奖仪式上的演说 余中先译 《世界文学》2009.2
为什么写作?我想,对这个简单的问题,各人有各人的回答。有先天的赋性、环境、条件。还有无能。一个人写作,意味着他不行动。他面对现实感到困难,他选择了另一种反应方法,另一种交往方式,一段距离,一段思考时间。
——勒克莱齐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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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25
摘录:《苏曼殊集》
《苏曼殊集》 东方出版社
癸卯,参拜衡山,登祝融峰,俯视湘流明灭。昔黄龙大师登峨嵋绝顶,仰天叹曰:“身到此间,无可言说,唯有放声恫哭,足以酬之耳。”今衲亦作如是观。入夜,宿雨华庵,老僧索画,忽忆天然和尚诗云——
怅望湖州未敢归 故园杨柳欲依依
忍看国破先离俗 但道亲存便返扉
万里飘蓬双布履 十年回首一僧衣
悲欢话尽寒山在 残雪孤峰望晚晖
——苏曼殊《画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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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23
摘录:《抬高房梁,木匠们》
《抬高房梁,木匠们》 【美】J.D.塞林格 著 丁 骏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
抬高房梁,木匠们。新郎如阿瑞斯般走来,身量盖过大高个儿。
——萨福
电话线路太糟糕了,大部分时候根本说不了什么话。当你说我爱你的时候,电话那头的人却在喊“什么?”这有多可怕。我整天都在读一本叫《奥义书》的杂选集。婚姻的双方将彼此服侍。彼此提携、帮助、教导、鼓舞,但最重要的是服侍。抚养孩子要带着尊严、慈爱以及超然的态度。孩子是家中的客人,应该获得爱与尊重——绝对不能占有,因为孩子是属于上帝的。说得多棒,多么有道理,多么难以做到,但是如此美丽,因而也是真理。我生平第一次感到担当责任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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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16
摘录:《爱之逃遁》
《爱之遁逃》本哈德·施林克 著 姚仲珍 拱玉书 译 译林出版社
他手掌中的小乌龟几乎令他落泪,这么小就这么老了,这样无人呵护,这样笨拙,但又是这样聪明。
——《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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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14
摘录:《失物招领处》
《失物招领处》 【德】西格弗里德·伦茨 著 郑纳无 译
怎么能把一只鸟忘记,忘在它的笼子里?
失物招领处对他来说似乎是个命运交会的地方,他现在觉得,这个来自萨拉托夫的人之所以会掉东西,仿佛就是为了让他们两人相遇。
“啊,亨利,我们都是可以替代的,你或许无法相信我们是那么容易被替代,这是我们早该承认的。一扇门关上,有人离开,一扇门打开,有人进来。”
他想:抛弃扔掉、沉没河底——大部分是在暗黑中被偷偷扔进水里,被摆脱掉,没有名字的失物。不是遗忘,不是忘记,是消除掉。所有那些在水下,在河底、湖底、海底,消失淹没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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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12
小女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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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12
闲录一首
昨夜读小钊同学毕业论文《明代云南遗民诗僧研究》,中有担当和尚诗一首,读来甚是喜爱,摘录于下:
除夕寄怀万耜庵
担当
忙尽余残夜,心摧缓壮图。
夕除身未退,春到鬓先枯。
人共一时老,灯从两处孤。
怜君家更远,何似我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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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1-06
交代一下
新 年
其实应该说是岁末,那样和天气之寒冷以及身体之病痛更有一种气质上的吻合,相对来说要多几分沉静。但还是叫新年。身心依然是越来越老的身心,年岁的更新却是不容辩驳的事实。新年的新,多少能给人一点希望,一些勇气,正如初为人父的我,在新的年岁里,又能见出自己的小女儿长出新气象,啼哭出新乐章。
新年的头等大事,说来竟是小女自2008年便憋着的一泡屎。到新年那日,筱雅已是四天没有拉屎。中午时分,我因病昏睡在床,闻屋外女儿啼哭甚厉,久久不止,不得不强撑病体起而观之。原是屎太过干硬,将出不出,直挣得小女脸颊通红,满头汗水浸湿头发。我依照网上说法及幼时模糊记忆,削出一条肥皂条为她通便,不料毫无效用,她叫得更加厉害。一旁的妈妈、外公又是叫声不绝,家里乱如蜂窝。后听我安排,先帮她洗澡,希望能通过洗澡促成排便。
近来因天寒,加上大人有时偷懒,筱雅也已三天未沐浴更衣。我因平日上班,对此也不好说什么。待妻子给女儿洗澡,我抽身到药店,买了两支“开塞露”回来。洗完澡,我又抱着筱雅到便池徒把一回,只换得她痛苦地尖叫。无奈,只有试试开塞露。将宝宝仰卧到床上后,发现要把药水挤进肛门殊非易事;又使宝宝俯卧,一人用力将其小屁屁掰开,一人方才把药水挤入。此药水药力倒是飞快。我正是俯身掰开宝宝屁股的人。药水刚挤完,我还未起身,夹杂着粪便的水便已喷出,溅在我脸上。未当父母者,想象此种情景,定觉得多少有些恶心。而当时在我,却有着一种久憋之尿终于可以得出的大畅快。因此药水帮忙,筱雅2008年的宿便,终于在新年见到天日。
女儿的问题得以解决,我才来得及说说自己。
比女儿便秘更长,12月28日我因吃了一顿辣螃蟹回来,便染上风寒。在此说风寒,只是我自以为,因为我时时觉得冷,睡在床上亦冷得发抖,且极少有的伴有头痛。不料告之中医,答曰非也,是风热感冒。且不管风寒风热,先吃药再说。只是三副中药食毕,病况依旧未见好转,反倒弄得食欲不振,吃什么都没胃口。因年末事杂,无法请假,只有照常上班,忙忙碌碌,一日到也就尽了,对病情也不太在意。只是某个下午在办公室用领导的测压计量血压,血压到是正常,可心跳竟是102下,想我平时心跳,一般就是在70下左右。就这样到了旧年的最后一日,晚饭后,想到第二日不必上班,而身体依旧发冷,吃了一颗药后便早早睡下。
新年在即,当夜发节日短信者众多。我于昏睡中接到数个祝福短信,皆草草回复之。也于昏睡中,听闻城中礼花爆裂的巨响,当时唯觉聒噪,心里绝无想到花火绽放的绚丽。是夜睡前找了一颗咳感敏吃下,药力发作时,唯觉浑身燥热,汗水淋漓,仿佛蒸桑拿一般,能感到汗珠子一颗颗滑落,濡湿衣服,濡湿棉被,躺在床上不敢稍动。而脊背上的寒气依旧不时如雾气般散开,遍布全身,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冷还是热。就这样熬过岁末最后一晚。
因睡得早,元旦的早晨我早早就醒来,背部酸疼,无法再睡下去。起床后,想起昨夜李然短信说天气预报今晨有雪,便独坐窗前,无赖地看着窗外,以为会在某一时刻,寒冷发白的天空会有轻盈之物飘下。静候良久,天空依旧寒冷空茫,却没有什么真的飘下。人又无力,只好退回屋里,蜷缩在沙发上。恰逢老友卢在松发短信来,说今日携妻子到昆。回短信交代他多穿衣服,乱说两句,便随手抄起本书翻阅。在感冒的摧压之下,整天都不知道做了些什么,昏睡连着昏睡,一身大汗接一身大汗,觉得人可能会虚脱掉,便一个劲地喝水。晚上卢携妻子来时,我仍在昏睡。起来和他们闲聊一阵,因住的远,便早早送他们归去。
异二日,晨起,摸到表面上的被子是湿的,一大片。昨夜曾经下雨,我以为楼顶复又漏雨。仰望天花板,没有漏雨的痕迹。后来想起,是妻子昨日把原来盖在里面的被子换到了外面,而被子的湿是因为我前夜的汗水所致。当时和妻子开玩笑,说我这两日流的汗水,生一个小孩都足够了。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约了张磊、王士丰等同学与老卢头一起吃午饭。老卢头及新妇先至,抢着抱筱雅。他总是取笑说,小女长得像我,真是令人担忧。说来,我也觉得筱雅长得像我,但我为此高兴,因为她其实像我小时候的样子,而我小时候亦是可爱的。
新年就这样在故友欢聚与个人病痛中无声息地过去了,为此我没有什么话好说。我的寒热症一直持续着,收假前一日去看医生,医生都怀疑或许是伤寒。去年我偶然见到一个伤寒症患者,一个强壮的男子,其在病床上发抖时,仿佛被子都会被抖落在地。这不免让我有些担心,幸好当日输液之后,病况好转许多。新年第四日,虽身体乏力,依旧早起上班,生活又转入正轨,不容我再多想点什么。尽管我依然在想,身体已大不如前,逝去的这一年,感冒频发,某些关节莫名其妙地疼痛。但上班才是硬道理,不容多想。无奈,赋诗一截,编个尾巴。
喉咙完好如一精致的水喉人丧失语言,在寒冬
水流冻结在高处的水池
一场热病让他梦见
宁静的白玉盘仿佛有一点微瑕
人想把它抹掉,用枯瘦的手掌
黑暗中有三千只手与他博弈
人败下阵来,手腕疼痛
清晨,人坐窗前,不敢面对
一丝微风,没有事情发生
新年的车轮已经碾过他的骨髓
而骨髓,人说起它,如同
提及一道可怕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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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22
原来是怎样
动 作
拳头攥紧,松开。抠鼻子绝望的音乐若是停下来会怎样
已是第九次,他坐着,发觉自己
毫无依傍,如太空中独自漂浮的陨石
乡村那棵大椿树被人连根盗走
他的世界和记忆从此少了一棵树的
剪影。溪水叮咚,山水不远
而他的车轮永远只在环形道上疲倦
不做梦也可以活下去
在香烟的接力赛中乐此不疲
绝望的音乐若是停下来,他便将起身
不是去死,是去喧嚣的马路上随便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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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19
冗文一篇
邹昆凌诗歌散论
对于我来说,阅读诗歌从来就是一件既轻逸又艰难的事,时而我可以为之付出我的全部情感,时而又觉得那不过是一些可有可无的文字游戏。阅读的诗歌越多,我对诗歌的看法就越是一团乱麻。仿如你走进一间杂乱无章的房间,看一眼各个角落乱糟糟摆放的物件,你只会告诉自己,这里什么都没有。然而假如你继续蹲在那个房间里,开始仔细清理那些物件,你会发现这里几乎应有尽有,种种你意想不到的事物逐一出现,仿佛你发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宝藏。我知道这个比喻有问题,特别是放在我将要谈论的邹昆凌的诗歌的这篇文章的开头,它或许会引起人们对邹昆凌诗歌的误解,但我要表明的只是言说诗歌的艰难。诗人邹昆凌若是看到这个比喻,或许也会不满——不满,但或许也可以谅解,因为诗人邹对于言说的艰难肯定有着比我更深刻的体会,他曾写道:“兔子,在硕大的山体间/是懵懂的野花在飘/别纠正我差欠的比喻/我只愿兔子和它的同伴/在深邃的山林活得轻松”。也正是因为言说的艰难,诗人邹才会写出《枯鱼》这样的诗作:蚊子从户外飞进客厅
又飞进卧室,我告诉你
我给你的,只是一条枯鱼
吸血吗?它的影子在屋梁上挂着
它的回忆在水中,你够不着
你有梦,我也有;蚊子嗡嗡
枯鱼不响;我走了一路
野花欲燃,山青鸟白
长长的梦长过一生
谁会在蚊子和枯鱼间
徘徊;我今夜
写下的诗不是诗,是枯鱼的
沉默诗写得孤寂,但也有着某种难以言明的意味,将人引入到各自私密的回忆中。我仿佛就是在蚊子与枯鱼间徘徊的人,在诗人邹的诗集里看山青鸟白,做着长长的梦。我知道,上面的解释不过是我对自己无能的掩饰,其实完全可以不说,然而我是从长长的梦中遽然醒来的人,如果不让我以最简单的方式开始说话,我将无以为言。邹昆凌说:“语言开始的时候,和一个虫/度过所有的冬天一样艰难/但冬天就是语言的一部分”(《诗论一则》)。生活在吟诵诗歌的传统已不复存在的当下,又远离大学时代那些喜欢诵读诗歌的友人,如今我对诗歌的阅读,从来都是独自一人的孤寂沉默,长夜枯坐,手捧诗卷,仿佛什么都没有做。也可以说,阅读诗歌,变成了一种离群索居的行为。要谈论一个人的诗歌作品,就是要打破长久的阅读所堆积的厚重的沉默,它需要我积蓄全部的力量,如同年轻的修士在踏上遥远的异乡时,必须虔诚地祈求上帝赐予其行走于漫漫长途的力量。上帝会回应他吗?或许会,但不一定是修士想要的,因为上帝的回应可能轻描淡写,祂说:“去爱吧!”我要如何言说邹昆凌的诗歌呢?我不知道,我只能试图说出我对邹诗的热爱,甚至在表白之前,便已知道自己的表白一定是笨拙的。庆幸的是,对诗歌的热爱本身就是一种没有回报的投入。
从诗化的象征到散文化的朴直
鉴于诗人邹昆凌并没有显赫的声名,在开始谈论他的诗歌之前,有必要仅我所知地简单介绍一下诗人。邹昆凌,长于昆明,居于昆明,曾长年任《滇池》杂志诗歌编辑,如今退休,以写诗和画画为乐。虽然我在十年前就认识他,但向来少有来往,只是听说他为人很好,也很少听到有人谈论他的诗作。1999年他的第一本诗集《碎片与显影》出版,收录了他创作于1988年到1997年间的作品,学长魏云替我向他讨要了一本,细读之后一直想对此说点什么,却因笔力不逮未曾写过一字。去年友人山鬼自京城归来,硬拉着我,左摸右拐,找到了邹昆凌的住处。那天邹刚刚外出写生归来,我们三人坐在他四处摆放着书籍的客厅,后来又移至附近小馆子吃饭,直到夜深方散,相谈甚欢,还得到了他2004年出版的诗集《人鱼同体》。两个月前,友人张翔武给我带来了诗人邹刚出版的诗集《向着车站的蟋蟀》。和前两册一样,扉页上都有诗人邹的签名及被赠予者的名字,对于如我这般无名之辈依然有着如此周致的礼数,诗人邹之为人谦逊重礼可见一斑。
必须承认,我是一个思绪散乱的读者,缺乏剥皮见骨、干净利落的独到见解,对于我来说,仅仅言说一首诗作都无比艰难,更遑论要我说出对一个诗人三本诗集的总体印象。然而这个总体的印象,其实是有的,只是我心知自己的印象过于笼统,对于深刻地认识邹昆凌的诗作可能没什么帮助。邹的诗作,在我看来,最大的特点就是紧贴诗人的生活,任何在诗人生活中出现的事物、情境和思绪,都可以被他写进诗中,也因此他的诗作便显得驳杂,也因驳杂而变得丰富,难以用简单的主题加以概括。如果非要用主题来加以概括的话,在他的诗作中比较明显的就是对自然和艺术的热爱、对童年和亲人的追忆以及对日常生活的叙写。
在他的第一本诗集中,象征和意象高密度地出现,给我这种思绪笨重的读者造成了一定的阅读困难。试看这首我很喜欢的《船》:祖父住在乡下
他是时间背后的一种象征
我们坐船去找他
旅行因此神圣船经过太阳旁边的时候
我看见我的影子骑上鱼背
于是欣喜地扣响船舷
叫别人俯看我和鱼的自由
天空贴近了
倒映的岸树裹在人们身上
使我懂得在异性面前不能裸露的礼仪
就缩回船舱
想象女人的笑声在船边明媚荡漾
船里,有种母腹的情调
我在欢乐之后疲倦地睡去当船抵达河岸的时候
我回顾童年已是一只水鸟
在光阴的草丛迷离而船已在我背后
和祖父的家在一个位置
但我们仍然向前去找祖父
不问他的幻想为何在预定的地方消逝船是我半生的躯壳
从此已像化石一样停留在岸边简单地说,诗人用乘船寻找祖父的过程,象征性地叙写了自己对乡下和童年的美好回忆,然而许多东西都隐而未显,需要读者自己去体会。诗作在为读者营造极大的想象空间的同时,也给读者增加了阅读的难度,特别是某些细节,如果非要追根问底的话,读者或许就会觉得很难落到实处。譬如“在异性面前不能裸露的习俗”,诗人是如何就懂得的呢?这样的追问或许会引得诗人发笑,毕竟诗人写作,没必要什么都为读者考虑。只是在于读者,如果某些问题无法从作品中找到解答的话,便会丧失继续阅读的欲望。当然在这首诗里,如果细察的话,诗人对于我上面提到的问题或许给出了原因,诗中“我”和鱼的自由是畅快的,但是“倒映的岸树裹在人们身上”如同文明的衣服,给“我”予提醒,让我想到了文明的礼仪。我不能肯定这样的解读对不对,我在模棱两可之间徘徊,这是我在读《碎片与显影》这部诗集的普遍感受。由于读者大多都有一种渴望完整的阅读期待,阅读此类诗作,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智力游戏,读者必须从诗人提供的碎片中显影出一副完整的图案,才能满足自己的阅读期待。在此我无法论定这样的诗作是好是坏,我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的阅读感受。诗歌传统里向来都有这类晦涩难懂的佳作,诗人邹昆凌喜欢的唐人李贺便是如此。在《碎片与显影》中,不少诗作其实是以诗歌和诗人为主题,以一种史蒂文斯元诗式的创作方式,诗人以自己笼罩一切的思考过多的介入到作品之中。作为一个诗人,这样的诗艺探索或许是必须的,但有时却反而破坏了诗歌纯净自然的美感。例如诗人在不同的诗作中写道:“井里有一盏灯/照着朗诵诗歌的人”(《井》),又如“蝙蝠在薄暮的天空飞起/它们使文字活动开来”(《交织》),再如:“核桃树林在石墙旁边/等待着寻找诗歌的人/从荒凉的地图上归来/证明原生的核桃树林/就是诗歌生身之地”(《洪荒背后的核桃树》)。如果抛开我的个人喜好来看,这些都是很好的诗句,但我以为,类似主题的频繁出现,刻意要赋予诗歌某种神性,反而显出当代诗人普遍存在的急于求得认同的浮躁心态。作为一个诗歌读者,我不喜欢把诗歌崇高化或技术化,也不会过多的关心一首诗是如何创作的,我关心的只是一首诗能否用独特的语言让我体会到某种独特的情感。
在邹昆凌接下来的两部诗集中,象征等技术性的手法开始减弱,即使出现也不再显得生硬,而是更加自然地融入到诗作当中,同时诗作中叙事与口语的成分有所增加,诗作变得更加直抒胸臆,散文化倾向愈加明显,但诗作的意味非但没有减弱反倒得到了增强。在《人鱼同体》的后记里,诗人简短地阐述了自己的诗歌观念:“我在诗歌里走得很远,有时又回来,甚至回到散文化中。但现代诗的开拓我是知道的,也应用它;我在具体和语言间构架,并用语言破坏了语言传统,反向着自然。但这时我再想,不必走得太远,逐渐又回到语言的自然状。于是,我发现,诗歌的写作是因时而定的,因为我们已经拥有那么多的式样,我可以应用它,结果我写了各种各样的诗,甚至风格都顾不上,诗歌的丰富我倒表达出来了,这是就形式而言;但诗歌的本质,除了创造的魅力外,就是回到语言和人性的本体,而诗歌一旦玩得过分,陷入高级游戏,就会摇摆、眩晕;人最重要的,却是记住存在或在世的感悟,用诗歌体现,我以为,是最直接和最有力的。”这样的观念,诗人在《关于诗的隐语》中也曾写道:“生在天地间/我们要拥有诗歌,即使/它是轻的羽毛,或吹歪了的口哨/我们也有留下和寄往的梦。”因为有了这样的观念,在后两部诗集中我们可以看到,邹昆凌的诗作变得更加质朴,也更加纯净,仿佛一个在现代诗歌语言上极力探索的先锋诗人突然停下来,回到了汉魏风骨的诗歌传统中。这样的回归当然不意味着退步,只是代表着一种诗歌观念向传统的回归。在与诗人同时代的先锋小说家的身上,这种向传统的回归已是有目共睹。简单的说,这种回归的本质就是从注重诗体形式回到诗歌作品本身,如诗人邹所说的,以诗歌“记住存在和在世的感悟”。在诗集《向着车站的蟋蟀》中,同样也有象征性的诗作,但我们可以看到,诗人对技巧的应用更加纯属,令某种具有臆想性质的象征也有了几乎可以触摸的质感。试看《钴之夜》:关在木箱里的兔子
被我放养后
常常绕着石井栏疯跑
我变得心烦意乱
不愿看它如此瞎闹
某夜,我打碎了花瓶
玻璃渣撒得满地
兔子惊呆,停在碎片前
说:我老了,不想和
乱糟糟的东西纠缠
它闭上红眼睛,云烟般
朝天空飘去;我抬头
看见钴蓝色的空中
兔子在梳自己的白毛
并用它做成画笔
放在我手上,从此
我变得格外安静
坐在窗前,仔细观察
绘画外的事物
我看见远处的人
和兔,为钴蓝色所沉醉在这首诗里,兔子究竟象征着什么,我们可以先不管它。但是这样一只兔子,明显具有臆想的性质,只是通过诗人对细节的描写,这只臆想的兔子在读者脑海中变得鲜活,因此随着兔子的动作与行为,我们能够感受到诗人的心灵在生活中的改变。以至于读者能够感受到,兔子便是诗人人格的一部分,曾经被囚禁于木箱,自由后的疯跑,之后厌倦了世界的混乱,融入到钴蓝色的天空之中,而诗人也在这一过程中变得格外安静,沉醉于钴蓝色的天空。在这一具体可感的过程中,读者感受到一个人的成长与改变,曾经狂躁的灵魂最终在以天空为代表的自然界中得到了宁静,开始用兔子的白毛做成的画笔来描绘世界,开始创造。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有着一颗躁动的心,因为欲望太多,所以感受到世界的混乱,而当他安静下来,开始创造,他就能感受到世界的安静。邹昆凌前后期诗歌风格的变化,正是《钴之夜》所描述的变化的具体体现,随着自然越来越多地成为诗人所关注的对象,诗人的诗作逐渐沉静下来,和自身强烈的愿望与纠缠不清的观念保持着清醒的距离,呈现出越来越多的完整的诗作。在此还可参看邹昆凌写得很凄美的那首《青色花的梦》:
青色花开在幽深的山谷
逃亡的士兵在那里倒毙
一只蟋蟀蹲在他风化的头骨里
那怯怯的叫声,把寒涩的花
点染得更加忧伤我脑里的事在监狱里发酵
皮鞋却没有把我带到遥远的地方
梦魇和青色花有什么瓜葛
孤独在花瓣上笼罩夜色四周很静,我在失眠时冥想
邹昆凌诗歌的第一句,往往在自觉或不自觉当中便交代了写作该诗的缘由或情境,或是坦陈了该诗的主题,如《有关诗的隐语》以 “只会低头走路的人/找不到诗歌”开头,之后便以羊在石窝窝吃草的形象性的行为阐述该如何找到诗歌;如《山石》的开头第一句“跟高速公路相反”,其实是毫无诗意的一句,诗人以此生硬的句子为开端,意在引出后面一直寂然不动的石头,并赋予枯坐之石以生命色彩。而这首《青色花的梦》却正好相反,写作该诗的情境是由末后句点出的,整首诗可以说正是诗人在失眠的寂静中冥想而来的。第一段写得非常凄美,以蟋蟀在头骨中的叫声写出了青色花幽冷如梦魇的哀伤。我们在诗中体会到的青色花的哀伤,其实是诗人在失眠时的感受。而诗人何以会有如此哀感,正是诗中交代的“我脑里的事在监狱里发酵/皮鞋却没有把我带到遥远的地方”,一种理想与现实之间普遍的差距所造成的。这种理想的无着,使诗人体会到一种兔子被囚的感受。然而在这首诗中,诗人并未像《钴之夜》中的兔子一样疯跑,而是安静地冥想。古人说,天地为牢笼,如果一个人得不到内心的平静,那么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会有被囚禁的感觉,而任何从现实境地脱身而去的行为都如同是士兵的逃亡,最后的结局只能是幻灭和死亡。在《青色花的梦》中,诗人没有因失眠而恼羞成怒,而是接受了自己的失眠,并在失眠中做了一个凄美的梦。这就足够了,睡眠的目的之一便是做梦,而在失眠状态下仍然能够做梦,我们就可以见出诗人勇于面对现实的人生态度。
虽然我说邹昆凌的诗歌创作呈现出一种从早年热衷于象征到后来质朴的散文化倾向,但即使在早期,邹诗的丰富驳杂就已经展露无疑。诗人雷平阳曾有如下评论:“凡事都充满了好奇,并表现出了狂热的解读欲望,这促成了邹昆凌诗歌的丰富性。”据我对诗人有限的了解,他热衷的文学形式只有诗歌创作,除此无他。这就是为什么在邹昆凌的诗歌世界里,我们既能读到可以称之为元诗或纯诗之类的作品,又能读到非常散文化的诗歌,还有一些诗歌如同是小说或是童话,甚至在他近些年的创作中,口语化的作品也时有出现。诗人早期创作的那首《具体情节》,写的是三十年后诗人对曾经的伙伴——一个洗衣妇的孩子溺死于河中的追忆,在这首诗里,诗人加入了很多作为追忆者自身的生活与思考,将少时伙伴具体的死与如今追忆者痛苦的怀想融为一体,营构了一首动人的诗篇,不过,在各种意象的流动跳跃之下,整首诗依然有着一种隐蔽的散文化倾向。再如邹诗中流传盛广的那首《人鱼同体》,叙写一百年前的叔公站在金沙江边钓鱼最后反倒被一尾大鱼钓入水中的故事,读来仿佛是一篇精彩的短篇小说,相信诗人如果把这个故事写成小说的话,同样会很精彩。对于某些作家来说,文体的选择是非常重要的,他们会把小说、诗歌、散文分得很清楚。而对于像邹昆凌这样以一种文学形式向世界说话的人来说,文体之间的界限是可以消除的,或者说文体之间的界限完全无须考虑,所谓我手写我心,万物皆可入于诗。我想邹是这样的诗人,在他心有所感的时候,无论令其所感的是一个情绪,抑或一个事件,是一个物品,还是一种境况,他最先想到的便是用诗歌的形式去表达。这样的创作或许会显得有些单一,但正是在这样一种单一的形式中,他反倒将自己的丰富发挥得淋漓尽致,呈现出“一即一切,一切归一”的奇妙效果。关于他对诗歌创作的情有独钟,诗人在诗作中还有一种幽默的说法:“为了爱惜我的眼睛/我写最短的诗”(《名字》)。
在勉力说出了我对邹昆凌诗歌的总体印象之后,我想尝试着进入他某些具体的诗歌作品,说出我对其诗作的热爱。季节之诗
或许是因为诗人邹一直生活在云南,而云南是一个离自然很近的地方,所以在他的诗作中,关于自然特别是季节的描写成了其诗作的一个重要主题。《四季随笔》是一首非常散文化的诗作,如果不分行的话,我们甚至可以把它当作一篇优美的散文来读。
一年四季我喜欢冬季
因为我的乡土没有冬天
因为音乐里的冬天在我聆听时
美得像白色的骏马在白色的花絮里穿行
而人性的纯洁也是透明和完整的
此时我处在暖冬
太阳和花依然在开放
蝇没有死去,仍在一块蛋糕上狂欢
我把音乐里的雪花和我的冬季相比
四季之美也物以稀为贵;然而
春天的风和长荠菜开迎春花的田野
也是我童年最喜欢的景致
深蓝的天色,嘴唇似的云朵
梨花杨柳像帆一样高大
我欣快得血液高涨
看着明亮的女人眼睛也明亮
而夏天是什么,金子的阳光
和游泳的愉快,以及在树阴草地上
午觉的安稳、冗长,梦都像松鼠
跳来跳去,而且在碧绿中
醒来后秋天来了,沉静的秋
只见稻草堆在田塍上
孕妇似的站着,那种自信
让树枝上飘零的黄叶
也美得如同回眸;草枯了
蛙鸣停止了,空气和水澄澈得
让鱼和鸟的迁徙都平稳自由
我的四季是意念的
如把野趣高筑在象牙塔里
我省略了史蒂文斯看见的
垃圾堆、广告牌以及
污染的河流,让我把我的四季
摆在威尔瓦第的音乐和莫奈的
色彩中;这时,月亮升起
姜白石《齐天乐》里的蟋蟀开始鸣叫
我为季节之美加入了怀念和忧思
人生有点这种东西,快乐才到位
四季之美,才会让活着的人活得值得如此优美而简单的诗作,只要阅读就足够了,无需解读。值得注意的是诗人所说的在季节之美中加入怀念和忧思,这两种元素在诗歌作品中是非常重要的,它使我们年复一年经历的季节变迁有了某种令人难忘的特质。诗人在很多首诗里都表现了这种特质。如写春天的热闹,诗人便加入了童年时只可追忆的飞翔般的快乐——那些看见喜鹊飞翔的孩子,“他们咿咿呀呀飞起来/撞在树上”(《春天不写诗》),而喜鹊,诗人说它的叫声,“是锃亮的钥匙打开了春天的锁”(《数塔》);再如,“春天就这样来了/如同缀花袖筒里/露出了嫩滑的手臂”(《春天》),都是多么明亮清新的比喻,将春天的动人与温暖展露无疑。以至于在《用春天冲淡夜色》这首诗中,诗人写道:“但臆想的春天仍然真实/布谷鸟在叫/它在我任何年龄里/都是清新的乐章”。再看诗人在《秋天出行》中所亲历的秋天:
要不要在秋天
走到风景里去
黄颜色的钟
黄颜色的桌子
一个倒在屋檐下
脸色枯黄的人
我在早晨出行
雾的天气,阴郁的防盗笼
到这些背后,咫尺之间
秋天的风景如同魔术
火光似的,跃出我的行囊
一路明亮,我的脚步
雏鸟般在干草里移动
每一步都是温暖
爽朗往下走,我会与
曾在我诗里的老螳螂
见面,它或许萎缩得
比草茎还小,眼已看不见
但阳光和我,会把它的
眼睛和秋色的面积
撑开,织幅飞扬的彩旗
在中国的诗歌传统里,秋天大多与悲愁有关,如曹丕的“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再如杜甫名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莫不如是。在邹昆凌这首诗的开头,读者或许会以为诗人又要老调重弹,在一个多雾的早晨,一个居住在阴郁的防盗笼里的人,脸色枯黄,面对屋内单调的黄色时钟和桌子,可以想象,他的心情同样是阴郁的,他所面对的事物都不足以让他露出笑容。而当他决定离开屋子,走到秋天的风景里去,秋天便如火光一样照亮他行走的道路。诗作中的行走者,从城市的牢笼走向山水的自然,便是从阴郁走向温暖。诗人说,即使在野外,自己和瞎眼的老螳螂相遇,他也不会流露出悲伤,因为秋天的阳光,会为自己和老螳螂织一幅“飞扬的彩旗。”这样的出走是多么简单,结果却是多么地令人畅快。因为都市生活的喧闹与孤独,我们常常误以为自然离我们很远,但在这首诗里,我们看到,阳光和秋天,一直都存在着,与我们近在咫尺,只要我们走到城市的背面,我们就能够走到风景里去。那只老螳螂,曾经在邹昆凌的诗歌里多次出现,有一次,它曾对诗人说:“秋天已摆好一盘棋/山和星,都在棋盘上”,诗人便与螳螂相对而坐,一起下棋,“以至时间/被当作一个棋子,放进了阵势”(《老螳螂》)。在这里,老螳螂几乎成了智慧的象征,但值得注意的是,它往往是在秋天的自然中出现,既昭示了秋天的成熟,又似乎在告诉读者,只有融入自然之中才能够发现真正的智慧。在另一首诗里,诗人就曾说过:“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想到自然里去/成为一个忘了牟利的人”(《做点想做的事》)。或许正是因为向自然的靠近,诗人邹昆凌才能在这个喧嚣的时代里一直如此安静,安静的写诗,安静的画画,“唱着自然的歌/和风声和鸟鸣/一样爽朗”(《心向》)。邹昆凌诗歌中那些鲜活透亮的色彩、宁静质朴的心态,在中国喧嚣尘上的诗坛上,确实不多见。在此我并不是说诗歌不能写黑暗与愤怒,事实上我看重的只是诗歌体验对于生命的诚实。所以比起某些诗人无谓的愤怒与伤感,邹昆凌源于生活且发自内心的明朗就更令我倾倒。笔者写作此文的当下,正好是云南的秋天,即使我在上班的路上迅疾骑行,也能感受秋日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在那钴蓝色的天空下行走,人或许也会悲愁,但更多的感受相信是欣快的,如同诗人写道:“秋天是明朗的季节/光影满地风声上天/坐在树林中的人/和站在树上的鸟/静静地呼吸”(《秋》)。从邹昆凌众多关于季节的诗歌描写中,我们看不到中国传统诗歌惜春的伤感,也不见悲秋的萧索,这多少和云南的气候有关,但更关键的是因为诗人有着一种活在当下的乐观心态。同样是写云南的秋天,云南诗人于坚《作品112号》写道:谁见过那阵风碰落了那么多树叶
谁在晴朗而明亮的下午
看见那么多的叶子
突然落下 全部死去
谁就会不寒而栗
赶紧呼吸阳光这的确是一首好诗,但它给人的是一种生命苦短的紧迫感,和邹昆凌诗歌给人的气定神闲的感觉自不相同。
怀人之诗
邹昆凌另一类动人的诗作,是对故去亲人的回忆。写这类诗作的时候,诗人很少直接去表现亲人故去的伤痛,反而像是处在《怀想》一诗所描述的状态:“坐在静中,怀想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只有一种静静的忧郁如薄雾般弥漫在诗作当中。在关于季节的书写中,我说邹有着一种乐观的心态,但乐观并不能让一个人总是处于快乐之中,生命的无常总会让人在突然的瞬间坠入悲伤,例如亲人的死亡。然而由于诗人的安静,他对死去亲人的怀想也有着巨大的克制,有着传统中国哀而不伤的隐忍。在邹的诗作中,他第一次面对亲人的死亡应该是外婆的离世。在《外婆的死讯》中,我们看到那时的诗人还是个孩子,他在外婆死后被支使出门,去把外婆的死讯告诉有关的人,但当路过湖边,他停了下来,看着水鸟掀动绿色的翅膀,他不相信外婆会死。诗人写道:“我相信,外婆就是/这只在水波上荡漾的船/我相信,外婆活着,她周围的/天空、树叶和倒映的房子/都还活着”。就这样,那个不相信外婆已死的孩子,站在有阳光的早晨,看着船,没有立刻把外婆的死讯告诉其他亲人。在这首诗里,诗人没有直接抒发自己对外婆的依恋之情,而是从一个甚至还体会不到悲伤的孩子不相信外婆会死这样的心绪,来表达了对外婆深切的怀念。诗中没有渲染任何悲伤之物,但任何一个读者都能体会到某种因亲人故去而引发的惊惶与失落。在邹关于亲人之死的诗作中,父亲之死是最为隐晦的,《窗上的戏剧》仿佛是一首以象征手法写就的关于父亲的传记。站在窗口,年轻的父亲仿如欢快的鸽子,在“白兔和月亮/都和窗玻璃相映成趣”的夜晚有过他幸福的婚礼,但在某个夏天,站在窗口的父亲看见一团雷火在院子中炸裂,仿佛人生的一个转折,诗人写道:“和平是这样消失的/就像海盗来到船舱/把沾满盐花和血污的大手伸进窗口/仿佛父亲的影子,是余烬上的烟/他那么软弱,那么寂灭”。这是一首儿子写给父亲的挽歌,某种私密的记忆让诗歌有种神秘的意味,父亲的命运似乎象征着某种离奇而悲惨的命运,他的突然故去让儿子有一种生命被洗劫的感觉,给儿子造成了难以磨灭的挫折感与愤怒。这样来阅读一首诗,我不知道到底对不对,或许让神秘保持神秘会更好;或者像诗人在另一首诗里所写的那样就好:“当父亲的日子结束,枯叶从枝头/回到事物的根部”(《归》),宁静,空无,生命无论以何种方式结束,原本的各种瓜葛都会一起消散,活着的人唯有承受。再看诗人写给母亲的挽诗——《圣雪》:
母亲的体重越来越轻
我很容易就把她抱起
就像她抱婴儿期的我一样那时,雪天素丽
我把病中的母亲抱到凉台上
叫她看冬天盛装的风景母亲的目光随雪花飘扬
母亲的心,幽暗了许久
因我的亲昵,又亮堂起来我扶着母亲骨头很小的手肘
让她站在雪花的沸腾中
让她看自己一生的白我看见母亲的笑容努力着
隐然如寒冷中的气体
这确是对我报答她养育的回报旋转在天上的雪花,在召唤母亲了
她听到许多雪花的叫声
就从我搀扶中脱开,向天空飞去此诗平白如话,用极冷静的笔调描述母亲的离世,却能令读者产生一种久久难以忘怀的感动。或者这样说也不对,在诗人写下这首诗的时候,他或许根本无暇去考虑读者,他只是因母亲的离去而感到无法抑制的悲伤,于是他让母亲在回忆中再次来临,并安排了另外一种美丽的离去方式,让母亲和雪花融为一体。在这首诗里,虽然我们仿佛看见了母亲的离去,但奇迹却是:母亲犹如雪花,我们知道,她一直都会在我们身边。没有亲人会真的死去,肉体幻灭的他们,其实一直在我们身边,如同雪花,如同雨水,如同某个夜晚迷离的梦境,他们早已融入我们的生命当中,成为我们血液。
阅读之诗
前面我曾提到邹昆凌创作中文体形式的单一,但这并不表明邹的阅读仅限于诗歌。相反,从我亲眼所见邹昆凌客厅里驳杂的书籍来看,在阅读这件为读书人最为看重的事情上,邹有着相当宽泛的口味,从他为数不少的解读文学与绘画作品的诗作中便可见一斑。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万卷书,邹应该是早已做到了,并且仍在勤奋且着迷地读着。至于行万里路,从他的诗作中来看,他超出云南之地的诗作似乎只有一首《在台湾看太平洋》,看得出来,他绝大部分的旅行都限于昆明周围地区,甚至大多数的旅行其实仅仅是当日便返回的外出写生。在如此狭小的地域内生活,却创作出如此丰富的诗篇,这是引起我好奇的一件事。其原因我想除了诗人丰富的感受外,最重要的就是诗人对文学、绘画和音乐的广泛热爱,使得他在有限的地理空间中依然有着独与天地万物相往还的自由广阔的精神空间。他在博尔赫斯的庭院里,“一次次进入/一次次遗忘”;在王维给好友裴迪的一封信里,“把灰尘的灵魂洗得像一匹白马”;而当他走在山野,他想起“艾芜在三十年代的散文里/弯腰捡起石头 打落滇东/北毛毛小路上的野果”(《树神归来》)。在莫奈的画中,诗人惊讶于色彩的爆炸;在海顿的从大海上飞来的蓝色旋律中,诗人的心和鸟群都在飞翔;而在晚年哥雅的画上,诗人仿佛遭幢幢鬼影袭击,发现“晚年的哥雅,在波尔多/像地狱里的一只毒蜘蛛/用挂满血丝的眼睛/爱恋着他的西班牙”(《哥雅在波尔多》)。或许是某个夜晚,当诗人随手翻阅袁枚的《随园诗话》,偶然读到这样一段:“云南蒙化有陈把总,名翼叔。《即景》云:‘斜月低于树,远山高过天。’《从军》云:‘壮士从来有热血,秋深不必寄寒衣。’有如此才,而隐于百夫长,可叹也!陈凿一山洞,命子俟其死,藏而封焉。”诗人读后,定是放下书卷,心中难以平静,写下了《乾隆年间的云南诗人》,其中写道,袁枚这个不经意的举动,使云南诗人陈翼叔及其作品,“留下夜虫般的一点亮光/否则中原的语言霸权/和地理的遥远就遮蔽了他/使之永远埋没在边疆的深土中/而袁才子,为之拾得鸡零狗碎/表彰了这个可能成为大诗人的士兵/我在半夜,为他悲凉,也生敬意”。陈翼叔其人,我后来偶然在民国《云南丛书》中读到他的诗集,才知道他以前在云南亦算是著名诗人,曾与担当等人相往还。然而即便如此,邹昆凌在这首诗中的感愤依然不错,中原的语言霸权和地理的遥远的确长久遮蔽了云南,即使有袁才子拾得个鸡零狗碎,即使在这种状况有所改变的今天,云南的文学创作在中国依然处于边缘位置。也正是基于此种情况,云南诗人于坚才会说出文学创作并没有什么所谓的中心之类的话。诚然,关于中心与边缘的顾虑有时显得多余,在阅读中,诗人感受到了独与天地万物相往还的自由才是最重要的,甚至我之在此为文,亦是要以诗人邹之精神相往还,至于此文之好与坏,又岂是我之强力所能达到的呢?
自然之诗
什么是自然呢?某天,诗人正翻阅一本关于风景画的书,画里的一只燕子竟然飞了出来,并说诗人很穷,“因为你看不见真正的自然。又说,从蜗牛开始,到星星,或一个洞穴的叫声,都是自然,我的羽毛和树枝也是”(《散文诗三题·桌子上的风景》)。这是我看到的关于自然最好的定义,如此简单,又如此丰富,它或许不符合自然科学的严谨,却与中国天人合一的传统深为契合。如果没有诗人邹昆凌对自然深挚的爱恋,我想他不可能给出这么好的答案。在这样的思想前提下,我们也可以从另一个侧面认识到邹昆凌诗歌的丰富,任何题材都可以成为他诗歌中的自然,即便那些常常为人所忽视的微小之物亦是如此。例如一张日常生活中普通的粘蝇纸,也能够引发诗人关于卑微生命的思考。诗人写道:“一张粘蝇纸/等候着蝇/趁它忙昏头时/把它粘住/谁用放大镜观察过/蝇被粘住时的窘态/手脚惊慌乱蹬/如欲褪脱镣铐/直到喘息不已,大汗淋漓/直到希望和梦/都像沉船似的泯灭/终于撑不过去,连肚皮/也贴在粘蝇纸上”(《粘蝇纸》)。一只苍蝇的死,在诗人的笔下变得触目惊心,无论这只苍蝇如何卑微,甚至令人生厌,但在这首诗里,我们仿佛看到了一个生命在离奇命运中绝望地挣扎,终至于不明就里的死亡。诗人在最后写道:“我见人因卑微而蝇化时/一只亮出粘蝇纸的手/仿佛上帝的诰命”。这首诗表面上是以蝇的人化来展开描述,而从结尾处我们可以看出诗人所要表达的其实是人的蝇化,正是这样一种生命境遇的相通或转化,使读者能以一种更深刻的眼光来审视我们自身以及我们周围的生命,从而启发出人性中与生俱来的悲悯之情。邹还写过在巨大世界中一尾小得可怜的壁虎,当我们把散乱的目光聚焦于这只壁虎身上,我们会发现这个小可怜竟然有着如二郎神般严峻的姿势,当蚊子从天而降,“壁虎性感的舌/闪着红光,对其袭击/一次呻吟突然放大/仿佛创造了空间的静谧/这时,壁虎的肉体变成饱满的灯笼/挂在我屋里”(《壁虎》)。在壁虎所创造的静谧中,诗人感受到了一种寂寥中的振奋以及在宇宙的荒凉处被遗忘的奇妙情感。存活于世,当我们在夜晚安静下来,会发现自己自以为是的生命其实和一尾壁虎的生命没有什么区别,如果从广阔荒凉的宇宙中来看人间世,那么人类汇集在一起的喧嚣也不过仿如一次呻吟,被遗忘是整个人类的命运。然而不论人类的命运如何,在欲望的驱动下,如同壁虎朝向一只蚊子伸出性感的舌,每个人都会在狭小的生活视界中振奋自己,以寻找存活于世的理想位置。是被遗忘或是被记住,那是未来的事,而生命却是当下不容回避的事实。
无庸讳言,对微小事物甚至是冷僻事物的关注,早已是我们文学传统的一部分,特别是自宋代以来,这种关注变得愈加普遍。邹昆凌对微小事物的偏爱,一方面或许源于他平静的生活与悲悯的情怀,一方面或许正是对此种诗歌传统的回应。在《四季之诗》中,他便提到姜夔《齐天乐》中的蟋蟀声,而他还有一首诗名为《读姜夔的〈齐天乐〉》:蟋蟀从来没仰望过人
人从来没仰望过宇宙
我陶醉在蟋蟀的争斗中
它们在土缸的战局里
用怒火燃烧自己
直到胜利或败北
或如火光旺盛
或如断指般哭泣
但白石先生的蟋蟀
是那么美,它叫出了
人世温存而凄切的情感
像迷宫恋人,待我寻觅
从古到今,那只私语的蟋蟀
就是姜白石清明的眼神
给我和诗家以生动和灵气为了阅读这首诗,我们必须先看看姜夔的《齐天乐》。姜夔的这首词,由题序和正文组成:
“丙辰岁,与张功甫会饮张达可之堂。闻屋壁间蟋蟀有声,功甫约予同赋,以授歌者。功甫先成,辞甚美。予徘徊茉莉花间,仰见秋月,顿起幽思,寻亦得此。蟋蟀,中都呼为促织,善斗。好事者或以三二十万钱致一枚,镂象齿为楼观以贮之。庚郎先自吟《愁赋》,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
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候馆迎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宋末词人张炎称姜夔的词作“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这首《齐天乐》正是此种写作风格的体现,词作仿佛是将秋夜听蟋蟀鸣叫的种种情境拼贴在一起,却在看似毫无关联的种种情境中营造出一种凄清悲凉的氛围,再与题序相对照,诗人对宋王朝衰颓的伤痛之感便隐藏于词句之中。这样的写作手法,空灵而不著于故实,既有诗词的美感又极为恻隐地表现了诗人的情感,千百年后读来依旧令人着迷。邹昆凌的这首读后感之类的诗作,开始两句便重复使用颇为决绝的“从来”一词,很有振拔全篇的功效,不料诗人在后半段笔锋一转,回到姜白石清明的眼神,顿然让人从蟋蟀怒火的战局里沉入到人世温存而凄切的情感之中,仿佛让人从热血沸腾的青年一下子进入平静淡泊的老境,已经可以换一种眼神来看这个世界。在这首诗里,邹注重的是姜夔诗歌手法的灵动以及看待人世的态度,但因姜夔所咏唱的是微小的蟋蟀,我想这种观看自然的眼光不可能不对诗人邹产生影响。以这样的态度,我们再来看看他的《野猪》:
我爱到动物园读小说
在一个关野猪的笼子前
我读了一本又一本好书有一天我发现野猪会嗅气味
每当我手捏书本去到那里
它会从睡眠中醒来,哄哄地叫我于是采摘鲜草叶,丢进笼子
喂它,它闻闻就走开
我又采另一种,它表现如前有天,我采到一种圆叶的嫩草
它立即把拱嘴伸过来
一堆火焰似的叶子,就进了它的肚子以后我再到那里,它就站起来
等我给它摘来绿草,那神情
有点像温顺的女人野猪是不起眼的动物
没有多少游人光顾它,它很寂寞
如同关它的笼子在月球上当我与之靠近,它有时羞涩
挨近我时身体又退缩,这时
它是否像我一样怀念它从前生活的山林
那里有它拱到的大树
踩塌的土石,和越过的溪流但来到兽笼后,它的岁月
虽生犹死,我读的小说里
故事在流动,而结局总是悲剧依然是那种平白如话的诗作,所写的依然是少有人关注的生灵,然而在诗句间不动声色的平静中,却显露出一种任何世间生命都本来具有的尊严。写野猪的文学作品并不多见,至少在我有限的文学记忆中,邹昆凌的这首《野猪》是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在写动物的名诗中,它可以和里尔克的《豹》、博尔赫斯的《老虎的金黄》和特德·休斯的《栖息着的鹰》相媲美,虽然它是如此简单。也是第一次,我看到既然可以用“温顺的女人”来形容一只野猪,然而从我对野猪有限的了解来看,这样的比喻在某些时候却是非常贴切的。废名在讲到周美成的《醉桃源》时曾说道:“看来文学里没有可回避的字句,只看你会写不会写,看你的人品是高还是下。若敢将女子与苍蝇同日而语之,天下物事盖无有不可入诗者矣。”借用废名这一句,我们或许也就更容易明白为何在邹昆凌笔下,天下物事都归入诗中。
末后句
我开始写下此文第一句的时候,秋天还未到来。如今我打算毫无预兆地写下文章的末后句,冬天已经使夜晚早早地降临。由于小女出生,生活匆碌,我的写作时间变得零碎,每一次写作都看似毫无尽头,所以此文也显得像是一些印象的碎片,它们能够显影出一个什么样的诗人形象,是我所无力把握的。再重复一次,我对邹昆凌诗歌之总体印象是什么样的呢?还是借用诗人的诗句来说吧:
石榴熟了,一个厚皮的宇宙
如一间我想进去的甜房间
它水红的星星在等我
我伸手把它摘下
放在供神的案桌上
仿佛石榴是神的寄所
神是它的梦境
——《表现石榴》
2008年11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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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13
小女三月 姓龚名筱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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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13
今夏北京行之山鬼全陪
山鬼之坐骑
山鬼之伟人状
北大破屋之涂鸦
未名湖之未名状
山鬼街头之迷人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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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04
长久俯首修改无聊稿件造成的
无题 或可笑之愤怒
双脚粘在鞋子里唯有行走
过山川
踏溪月
皮鞋磨破之时才是解放
而山川若梦
溪月幻影
归途与流放皆不可能
现实是一张粘蝇纸
鞋子死于舒适
双脚是一对笼中鸟
羽毛沾满粪便
扑腾于方寸之地
偶尔愤怒
或冷笑
或隔着一层猪皮
揉揉脚趾
再揉揉脚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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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23
静与乱
印刷车间的女人
她最恨闻书香
为此据说她要少活一些年月
年过四十
看电视她总要把音量开得大一些
女儿在班上当了喊操员
为此她既自豪又忧虑,因她嗓门最大
她第一次乘小飞机旅行
女儿问她感觉是否像鸟儿在飞翔
她的回答令女儿失望,她说和坐在车间里一样
认识她的人都说她是一个沉默的人
从少女时代起就如此
眼神宁静,却似乎隐藏着某种快乐的忧伤
无人知道她是一个爱唱歌的女人
从少女时代就如此
坐在对面的同事也不知道
偶尔,身边的同事以为自己出现幻听
仿佛有天使在耳边优美地吟唱
每天,一坐进雷鸣般轰响的车间
她便开始小声地哼唱,从不止息
她或许唱得很美,但无人听见过她的歌声
昨夜迷梦笼罩今晨
一车甘蔗高高堆向天空我和父亲坐在燕三家门口(他曾经多次嘲弄过我的童年)
我不知道我们是如何把这车甘蔗拉来的
如此庞大的车兜,少说也有七吨(那时我们经常估量一车甘蔗会有多重)
我和父亲坐在黄土上,等着母亲送午饭来
恶少家的院子里摆了三桌酒菜,围坐的饕餮者正是我少时的伙伴
好友老二看见了向门内张望的我,但我们都装作没看见对方(仿佛我们中间间隔一条银河)
我感到一种乞食者般的羞愧,希望父亲能带我离开
父亲站起,走进燕三家询问拉甘蔗的车什么时候来,说希望燕三能帮我家捎带一些甘蔗运往糖厂
我感到被骗,我以为我们把甘蔗拉到这里来,是要把它们砍成小段当作下一年的种苗
我起身,走到旁边沟渠的石桥上,望着浑浊的水流被黑色的桥洞吞没
(很多次,我曾在这里堵截一段水流,把水舀干捉鱼。桥洞下还躲着蛇吗)
父亲和我的起身都没有结果,我们又坐在地上等待
父亲说起家乡发大水(仿佛那时我们不是在家乡),“希望二姐妹”丧身于洪水中
父亲说“希望二姐妹”是两个电视主持人,父亲为此而难过
我指责父亲过于忧虑了(我想这或许是父亲前些天因看报留下的报纸后遗症)
而我因洪水而忧虑,不知家乡的姐姐们可否安好?(这些天,我的电话坏了)
站在石桥上,我仿佛看见洪水退去后成片倒伏的稻谷,谷穗粘满黄泥,如同成批死去的士兵
我能做什么呢?
我看见脚下泥土鲜红(我那在城市刚满月的女儿,还未曾见过泥土)
我抬头看见两棵刚栽下的相同的树,树上挂着写有树名的标签,两个不同的名字,和我知道的树名都不同。
我不再认识这个世界了吗(昨夜和陆薇说到昆明“见缝插绿”,却说不出西坝路上种的是什么树)
我看见更高处蓝色的天空,白云飘荡,而我心忧伤
我向父亲走去,父亲问我在做什么
我说我能做什么呢?看看地,看看天,看看周围的事物,然后说出他们,像孩子一样以自己为中心开始认识世界
我能做什么呢?
(当我醒来,我绞尽脑汁,依然想不起梦中那两棵树的名字
上班路上,我看着路边那些夏日早晨美丽的树,却不知道它们美丽的名字。我要如何说出它们
我想起昨夜的梦,一些片断永远地消失了,它们怎能在我的脑海中无端端出现又不留痕迹地消逝
这便是我的生命吗?在雨后的道路上飞速骑行,随时可能遭遇一场车祸,却顺利地从两辆车中间穿了过去
独自坐在办公室,窗外久未露面的太阳重新洒下阳光,崭新如一张白纸
翻过数张日历,我找到今天的日期——2008年7月18日,我能记住这个无事可记的日子吗?好证明这一天我曾活过,至少,也还有梦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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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12
小女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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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12
依旧不知道叫什么
为父丧志
1此刻,或者说更多的时刻
孩子仍在熟睡,婴童的睡姿犹如清浅水底的小片阳光
父母似两尾游鱼,憋住气泡轻轻靠近
欣喜地凝望,又悄悄撤离
隐蔽的心灵如同水纹缓缓漾开
此处禁止喧哗,禁止抽烟
婴童的生命犹如一个白云间飘游的梦
2柔弱清亮的哭声自另一个房间传来
断断续续,梦醒的婴童等待着有人去抱她,去和她说话
人若是去得慢,哭声将会越加激昂乃至嘶声力竭
饥饿的针刺旋转着加深
或者还有一种孤单,一种被弃之不顾的恐惧
等待一双看不见的大手,一个怀抱,温暖的托举
哭声止息。每天重复很多次,一生重复很多次
3据说,婴童能看见近处的面孔
在光亮朦胧的空间,人影浮现
据说,婴童能分辨父母的声音
会因那柔声细语的吹拂而高兴
我们一度无用的话语,一度不知说什么的嘴巴
如今可以喋喋不休地倾泻,无需词语
声音便是一种安慰,一种水流温柔的拍打
4在子宫里,胎儿显得神秘
偶尔将母腹拼命顶起,触摸世界的边界
激起一层之隔的我们无限的想象
而当她出生,躺卧于我们的怀抱
粉粉的嘴巴,小小的鼻子,柔嫩到让人心疼的手指
无法通过语言回想起的面容,让人刚刚出门便想归去
我们构成婴童的世界,却依旧不识她的神秘
5把自己的孩子当作一个普通人
曾经我想这样做一个父亲,而当她在我怀中哭嚎
刻不容缓的索要食物,焦虑让我变得软弱
我怎能把她只当作一个普通人
尚未被命名的婴童,她的名字将来也不过是一个符号
而我在众多的符号当中权衡,犹豫
像一个少年彻夜未眠,明晨依旧不知如何向暗恋者表白
6婴孩明澈的瞳仁,曾经令圣人流泪
如今我是婴孩眼眸中久久不动的瞳人
志向尽消,仅存爱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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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25
小女的照片,同事用手机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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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24
试发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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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01
世界即将变小 生活不可预料
父亲札记之一
是周末,无需顾忌第二日何时到来的周末,放纵自己在虚构的电影里虚掷时间。没有丝毫不安,仅只是夜已深,而电影变得越来越无趣。妻子斜靠在床上,不时抚摸隆起的肚腹下已然安睡的胎儿,双眼沉迷于一个异国的爱情故事中。如此无拘无束的日子,在几天之后将不再可能。说无拘无束其实有些过分,在家里看电影,成为我和妻子为数不多的共同娱乐之一。我们都喜欢虚构,而虚构或许正是缘于对现实的不满。然而当我们在虚构中抛掷大量光阴并在其中得到某种满足,那些静静躺在影碟中的虚构便掺入了我们生活的现实。没有电影可看的日子,特别是晚上,我们还能一起做什么呢?电视无聊,看书是各自的事。
深夜一点,我从电脑前离开,在黑暗中洗脸,偷偷坐到窗前抽一支烟。外面,透过两栋房屋之间的空隙,明亮的道路上依旧是车辆奔驰而过,赠予我们轰鸣不止的喧闹。某些时刻,我已能对外面的喧嚣置若罔闻,无论世界在何种程度上侵扰我们宁静的生活,我们也必须学会渐渐将它忽略。雨夜的风吹来,不紧不慢地抽着烟,仿佛一根绳索——一个念头将我从身处的此刻高高吊起,无从回到坚实的水泥之上:
一个孩子即将降生,而我是他(她)的父亲。
即将成为一个父亲的现实,沉重且不可推却地压迫着我。我还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比喻将这一现实文学化从而使它变得轻逸些吗?文学性的比喻替换,往往会使一个事实变得更为动听,更为美好,也更能令人接受。譬如美女艳若桃花,爱情的红玫瑰,如庄稼般自由生长的童年,月光一样皎洁纯净的孤独,听起来多好,尽管事实上其中可能也有着许多难以承受的忧伤与痛苦,但那些美好的比喻将它们包裹的像是世间难得的礼物,令欣喜之情油然而生。而这一次,我还能找出一个美好的比喻吗?
初为人父,乍听起来,这应该是凡人生命中最为高兴的几件事情之一,值得用世间最美好的词句来赞美。可我不能,在雨夜,我的喜悦和忧虑有着同样的强度,我的平静与茫然也如同阳光与阴影。孩子与父亲与我,这样的关联一直存在,只是一直以来我都是父亲的孩子,而这一次,古怪的颠倒,我将成为孩子的父亲。我知道如何做一个孩子,因为孩子无需知道太多,甚至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有父亲在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可我不知道怎么做一个父亲,而父亲在孩子眼里就如同是全知全能的上帝,父亲怎么能不知道如何承担自己的角色呢?现在的我,甚至连最简单的给孩子命名这件事,都还犹豫不决。那么更重大的,生命的意义呢?我难道要像回答自己一样告知我的孩子,所谓生命的意义是一个伪命题吗?我没有目标,难道我也这样告知我的孩子,说什么生命不需要任何目标吗?然而悖论正在于,如果我没有目标,我又如何能指引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开始他(她)的人生之旅。
或许,我也并非如囚徒般茫然;或许,我还是能勉强找到一个可以自我拯救的比喻。无意中,当我习惯性地说出“人生之旅”这个俗套的比喻,我竟然有一种获救的欣喜。是的,人生如同旅行,以前是父亲带着我行走,现在我将带上自己的孩子前行。没有目的地的旅行,的确不需要什么唯一的目标,只要旅途中能感受到快乐,自己又喜欢旅行这一经历本身就够了。作为父亲,稍微奢侈的只是希望孩子在行旅中成为一个健康、善良、坚强而乐观的人。身为父亲的我,虽然无力告知孩子什么是伟大,也无力给他赫赫声名与财富,但最起码,我能在我们同行的路途中给孩子一些温暖和支撑,能够讲一些真实或虚构的故事让孩子安然入睡。这样做一个父亲,其实也简单,一个向导,一个旅伴。生命的意义不是某个光彩照人的词语就能概括的,犹如旅行的意义只在于行走本身,其间会有疑惑,也会有渴望,种种丰富的体验才能构成行走的多姿多彩。作为一个无目的地的向导,一个共同面对无常命运的旅伴,我所要做的只是准备食物,说出自己的所见所想,寻找夜晚的安身之处,除此无他。何况,在旅行尚未开始之前,除了准备一些必备之物外,过多的忧虑并不能使未来的旅行变得轻逸。
一个孩子即将降生,而我是他(她)的父亲。当他(她)降生,我会因他(她)尿在我身上的尿而异常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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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24
清晨太早 阳光过亮
夏日的欲望
夏日,河流宽广少时的伙伴在上面的河湾中漂浮
像一群白天鹅,自由且安静
我刚从炎热的尘土中急切归来
站在河岸边浓密的树荫下
河流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了
我突生犹豫,她温柔的身躯
还会接纳如今老丑的故人吗
我若是赤裸裸地进入
她是否会因羞怯而突然隐没
带走所有青鱼和白卵石
岸边起伏的草丛里说不准还有红眼在窥视
我若穿着内裤跳进深水
上岸后又怎能带着一个滴水不止的屁股
穿过目光的电网走过喧闹的街道
青碧的河水翻卷出深处的漩涡
表明清凉的水下暗藏凶险
多年前熟练的狗爬式还能信任吗
犹豫着,我甚至没有把手足伸进清流
灰尘粘附全身,我会把河流弄脏的
如同刚拖过的地板上留下污黑的脚印
我不得不站在门外,进入还是离开
仿佛一个男人已经勃起,却发现床上
赤身躺着另一个美丽而无知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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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19
为汶川地震
汶川:废墟下的生命
只见远处一只土拨鼠踮起后脚向一片废墟
致敬
——洛夫《漂木》
初夏清和葱郁枝叶间缀满璀璨之花
正午寂静,山间校舍不时响起书声
琅琅地,一如天使在合唱
一只小小的蜜蜂沿循窗台幽微花香
在阳光中轻盈飞升
歇落于花蕊,忙碌她甜蜜的事业
复为女孩发间鲜艳的花束所吸引
在震天动地的撕裂到来之前
太阳悄然隐入云层
无人发觉这是征兆,蜜蜂
歇落于女孩雪白的臂间甚至还引起一阵小小的
惊惶与爱怜——微小的生命亦在歌唱
刹那间梦魇扑来,天地昏暗
房屋迅刻坍塌将嘶喊的人声深深掩埋
比翅翼的扇动更快
黑暗就这样沉重地降临了
死神的黑披风霍然垂落
弹射的尘雾令蜜蜂几近昏厥
蜜蜂小小的身躯在黑暗中升起,探视边界
周围再无一眼孔洞透露星光
碎砾堆中唯有束花的女孩
右腿被沉重的墙体压住
蜜蜂看见她的眼眸波光闪烁
而当一切挣扎皆归徒劳
女孩停止哭泣,安静地躺卧
便听到蜜蜂响亮的嗡营在身边旋绕
仿若一种安慰,一种鼓励
两个微小的生命因着对方的搏动
仿佛又从空冷宇宙看见了初夏时节的蓝色星球
等待。
黑且静。
阳光无从进入。
雨水不能渗透。
心脏起伏变得微弱。
一呼一吸日渐艰难。
蜜蜂亦累了,在女孩的发间取暖
黑暗。饥渴。疼痛。漫长的空白
共同忍受着,女孩和蜜蜂以奇异的语言交谈
以冷静的目光回望自己的青葱岁月——
那花丛间飞舞的生命,且容打断
在梦中,观音翠绿的柳枝
拂过她们温润的身体
呼喊——回应
中间包藏的巨大喜悦直可充塞天地
一呼一喊间流下的是千万人的泪水
手泡之血烧热铁锹,废墟被层层刨开
生命的惊喜在于久别后的相遇
天光乍现仿若天女散花
虚弱的蜜蜂可以先行飞离了
而她依旧驻留,直到女孩为人群抱走
她才悄然振翅而飞
废墟那边,依然是初夏
雨后明亮的阳光中,树木遍体鳞伤
而洁白的零星花朵,依然在废墟上艰难绽放
2008-5-19 -
2008-05-09
错觉:明日上京
阴雨季
生命仿佛是个错觉。阳光的灼热在夜晚盘踞不去酣睡者听闻妻子在床上辗转难眠,叹息连着叹息
梦境变得离奇——刚吃下的饭粒原已长满青灰色的
霉菌,想要呕吐,而哥哥正在吃另一碗,油水充足
不知可是同样的饭,或者不是,要不要提醒呢
或者干脆阻止?他坐在昏暗的屋子里权衡,弄不清
一碗饭究竟有何深意,看着碗中饭不断减少,内心的
惊恐渐渐增长——或许有人会死,而自己无力改变
清晨醒来,恶心的感觉依旧缠绕,幸好生命如同是
一个错觉。一场意料之外的雨降下,带来初夏未曾有过
的寒冷,越冬的外套不得不从衣柜深处翻出,街道边
绿树葱茏,天空阴沉,坐在急驰的公车上他以为自己
正身处陌生的城市,车站上的候车人冷漠如雕塑,面孔
模糊,是在目送他一去不返的旅程吗?或者仅仅是
无物可以用情而显得麻木,如同坐在车厢中的自己
以伪装的睡姿偷听身后两名妇女的窃窃私语——一个阴谋
正在无法确定内容的世界上诞生,它不会是针对你,但
谁敢肯定,即使在每日往来的街道上,你也不会找到
母亲眼光里的那种信赖,幸好生命如同是一个错觉
雨停了,天空继续阴沉,而它一旦阴沉下来,你从窗口
望出去,就寻找不到阳光一丝明亮的影子,房屋,树木
对面房间的灯光,都同处于昏暗寂静的氛围,假如
某个声音突然跃起,或许仅只意味着一场灾难的结束
你蹑手蹑脚地摊开白纸,想要写一封信,突然就起风了
原本黑白照片般安静的树木激烈地摇摆起来,又突然
静止,似乎在等待着更为恐怖的事件到来,无人走动的院子
如同某人空荡荡的内心,你坐在昏暗的屋子里,时光停滞
或许生命并不是一个错觉,但你不敢肯定。你把放下的笔
再次握住,想要给过去写一封信,询问诸如自己从何而来
欲往何处去之类或许无需考虑的问题,在信中你写到一位少女
她齐耳的秀发和从未触碰过的纤纤素手,她曾经刻烙于心底的
面容和声音,如今你却再忆不起她无意间的一个微笑,仿若
她仅只是前夜的一个梦,而那曾令你捱过了最悲伤的一段生命
呵!难道生命果真竟是一个错觉吗?他出现,他存在,他消失
他和世界处于何种关系——如此重要又如此不值一提,他写信
他把信塞进绿色邮筒,没有地址可以写在信封上,邮递员
会拆开吗?拆开后会给他回信吗——没有什么是重要的
天阴着,雨不下,屋子空阔,冷,生命无法看见,一个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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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06
有杯无水
乱弹之《立春》与《左右》
说来只是巧合,顾长卫和王小帅的电影两次都是一起看的,早先是《孔雀》和《青红》,这次是《立春》和《左右》。因为这个巧合,总会不自觉地将两位导演的作品做一番比较。
第一次,以为《青红》一般,至今已无多少印象;《孔雀》却觉得是难得的好电影,至今还留有深刻的印象。例如《孔雀》结尾时一家人到动物园看孔雀,孔雀却像一只圈养的鸡一般呆立着,而当那一家人走后,却绽放出它美丽的羽屏,让人对人生生出怅然若失之感,在影片结束后久久缠绕不去。
这一次,以为《立春》和《左右》都不错,但依旧更偏爱《立春》多一些。
《左右》的故事比较紧张,片中的四个主要人物都处在一种左右为难的情境中。片中人的生活因一起外在的事件而被改变,各自都面临着一种非同寻常的考验。影片中的考验突出了人物的性格,使他们获得了一种可为观众接受的真实感,但考验的作用似乎仅止于此。也即是说,片中人物的性格似乎一开始就被规定好了(只有影片中戏份稍少的肖路的年轻妻子算是例外,她有改变),事件的推进只是让人物朝着合理的方向行进。这样的处理能让观众紧跟故事的进展,但能在何种程度上引起观众的共鸣与同情却值得怀疑。《左右》过于强烈的戏剧性掩盖了人物的光芒,仿佛是为了建筑而建筑,而不是为了让人居住。
《立春》也讲故事,但呈现的是人生的轨迹而非某个突发事件的进程,因此,片中人物的生命就显得更加丰富。影片不是设置某种情境,而是展现人在世俗世界中的挣扎。那些怀揣着理想主义的片中人,在诡异的命运面前的挣扎与妥协,总能最大限度地引起观者的共鸣。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冲突,在《立春》所搭建的人生舞台上崭露无疑。
说来,《立春》要比《左右》更散文化,也更精英化一些,使得《立春》在不经意间就把观众拖入到他人的生活之中。影片中群艺馆那个舞者转身前那句冷冷的——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雪,让人有一种欲说还休、欲罢不能的绝望感,即使你对这个人物没什么好感,也会被他这样一句看似无关的话所打动。又如大年初一的早晨,老母亲站在院子里放完鞭炮,慢慢回过头祝福在外面世界尝尽心酸的女儿过个好年,都能让人不由得心生感叹。或许也可以说,王小帅是一个用力的导演,他的影片中很少有放松的时刻,左和右总是相互纠缠,让人不知如何是好;而顾长卫看似有种日常生活般的漫不经心,却常常会突然一紧,让人直面命运的无常。
在这个崇尚进步的时代,从《孔雀》到《立春》,我看不出顾长卫有什么进步,他就只是展现人物的命运,但两部电影我都同样喜欢。做了那么多年摄影师的顾长卫,当他走上导演的道路,似乎是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一个很高的高度,也可能是人生的智慧积累到了一定的程度,他已经不需要过多的情节性的紧张与修饰,只是娓娓道来,就将不同人物的命运和盘托出。他建造房子,为的是让人物在里面居住,走动,生老病死,让他们走出屋子,在裸露的天空下承接冰冷的飞雪,然后再回去,仿佛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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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17
话语之外有人独坐
乱弹之《幻影书》可能是前些日上班太累,回家后又老是看书,妻子今日又回了娘家,凉夜独坐,竟然生出一种人生的虚无感,不知要做什么才好,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此前去云大砸篮球,尽管投篮奇准,亦突感无聊,每个球都投进了又有什么意思。昨日头昏昏的,以为或许要感冒,今晨醒来,又是健康的自己,亦是觉得没意思。昨夜充实得仿佛不可能被侵蚀的生活信念,就这样经过一个沉睡的夜晚与炎热的白昼之后,突然荡然无存。唯有这个——某种东西如水蒸气般消失——似乎还有些意思。张大春说——一次又一次的囚禁不停地召唤着人们,一声又一声唱的却是自由——支撑我的,正是囚禁我的;让我无所适从的,正是我所欲求的自由。打篮球时觉得没意思,是因为我觉得仿佛自己根本没有在打。生活让我觉得没意思,亦是因为我觉得仿佛自己根本没有在生活。而我为什么要知道——没有另外的生活。毫不费力,我条件反射般地从让我绝望的东西旁绕开,仿佛它是一个散发着恶臭的红色垃圾袋,我没有打开它的欲望。逃避,退缩,随它是什么。我的简单生活,自动生活——都已经毫无必要地写过了——我甚至不需要脑子,打嗝就饱,倒枕便睡,偶尔的失眠也让我高兴,可以拥有满山遍野的羊群,其中就算有红色山羊也无须大惊小怪。仿佛我遇到的问题都是伪问题,而进一步,仿佛我的生活也是伪生活。谁在乎!谁在乎!(法斯宾德那部电影的台词,陆薇记否?)我是一只有笼子的鸟,开阔的天空让我恐惧。佩索阿说——啊——我有多久没有阅读佩索阿了——他说,写作治病——我赞成,如果无病的状态是平静的话。写下上面的废话后,我已经平静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下它们。有人说——不知道是谁说的,如果没有人承认,就算是我说的好了——写作是对死亡的召唤——我赞成,如果死亡意味着平静的话。唯一挂念着要给妻子打的电话打过之后,而今我平静得如同一个死人,已没有什么事非做不可。或许,我还爱着什么人,但那些爱要么无须说出,要么不能说出,爱着就如同根本就没有爱。一块石头,过于庞大的石头,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的石头。爱意味着罪,责任意味着推脱;可笑的,不止是政治;可悲的,不止是夏天;没完没了的,不止是韩剧。我知道没有必要,但我正正经经要说的,是保罗·奥斯特的《幻影书》——山鬼君对此有些不屑的一本小说——而今我也不怎么看重它,但我还是要正正经经地说说它,如同陆薇说的“正正经经去动物园”。
《幻影书》,据权威机构介绍,是美国小说家、诗人、剧作家、译者、电影导演保罗·奥斯特——村上村树(我遗憾地没有读完他的任何一部小说)最推崇的美国小说家——最成熟最完美的小说作品。中文译者是小说家孔亚雷。该书由浙江文艺出版社2007年8月出版。小说讲述了——我突然不能正正经经地说下去,还是把它当成是庄严会堂里的闲聊吧——明晨单位正好要开职工大会。说起我买这本书,那绝对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小说买回来,好长时间我都没看,反倒是很少看我买的书的妻子,随手翻翻后就认认真真地看了一回。妻子看《幻影书》时的专注,达到了她看至爱的恐怖片的水平,几乎到了听不见我和她说话的地步。看完之后,她对作者赞叹不已,这种状况出现的机率此前几乎为零。而我依旧没有急着去看。某日傍晚,与妻子散步到新闻路,顺便走进碟店,买了一张名为《马丁·弗罗斯特的内心生活》影碟回来看。电影没看多久,妻子说这正是《幻影书》中的一个故事。这倒是引起了我的兴致,仔细看过影片介绍之后,才知道原来导演正是《幻影书》的作者保罗·奥斯特。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我又不认识他,他却被我这双掷骰子的手两次挑中。电影《马丁·弗罗斯特的内心生活》也还可以,简单,却有着新奇的构思。这就让我忍不住要去看看《幻影书》,但是在看小说之前,我先看了译后记。这一看,才知道保罗·奥斯特竟然是美籍华裔导演王颖作品《烟》的编剧。《烟》,几年前我曾经跟狄狄借来看过,算是一部对我的生活造成局部改变的电影。这些年,我总是要在不同的季节重复拍下西坝路上的行道树,这样的行为并非是我想出来的,启示正来自《烟》。电影《烟》里有一个人,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拍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情形却每天都不一样,这种重复的行为中隐含的变化让我着迷,所以尽管我做不到每天在固定的地点拍下一张照片,我还是拾人牙慧地在一年中拍下几张西坝路行道树的照片。如此说来,保罗·奥斯特亦可算是我的老师了,他的小说怎能再拖延着不看呢?于是从第一行正正经经地躺在床上读下去。进入的很慢,不是一开始就让我迷恋的小说;后来渐渐有些被吸引,特别在书中人翻译夏多布里昂——啊,我有多久没有读夏多布里昂了——的段落,我知道自己可以很快沉迷地读完这本小说。的确——中间我又被张大春的《聆听父亲》生拉活扯去了几日——后来我花了一个没有电视的夜晚看完了这本书的后半部分,体会到了阅读的快感。一部好小说——《幻影书》——仅此而已。没错,他让我体会到了毫无障碍的阅读快感,但仅此而已。我执拗地认为光这样还不够,书中的故事只能用来让我为某次闲谈增添点谈资,但不足以打动我。那块石头依然巨大,即使读完《幻影书》之后,我依然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我的要求有些苛刻——我没有把阅读单纯地当成与生活无关的消遣——如果是那样,《幻影书》已经足可以让我满足了——但不够。怎么说呢?保罗·奥斯特过于聪明了,他安排了那么多令人称道的戏剧性的巧合与奇遇,这让我觉得不真诚。巧合与奇遇往往正是避重就轻,它们能吸引读者的眼球,但是同时又是告诉读者这些都不真实。况且,奥斯特如此喜欢把小说中的人物推上绝境,而其目的仅仅是为了下一个情节的发展。例如一开始齐默教授的亲人全部在空难中死去——好莱坞大片最衷爱的情节——剩下他独自一人痛不欲生,不过是为了让他可以抓住海克特的电影这根救命稻草。又如海克特的突然消失如同死去,不过是为了增添他重现的神秘性。整篇小说的情节都是依靠类似的因果关系来推动,这当然可以使小说变得紧凑且紧张——我的妻子喜欢的正是这一点——而我所不喜的也就是这一点,生活中没有那么多决定命运的因果关系——或许我的自觉损害了我——生活是洗脸刷牙,然后睡觉,这中间没有因果,只有毫无关联的接续与重复。明晨早起洗脸刷牙之后我将出门上班,尽管保罗·奥斯特一度吸引了我,但今天看他另外一本好像是叫《地图结束的地方》的小说,觉得读不下去,今后也不会再读,算是一时冲动买错了,如果知道谁喜欢,我就送给他。插一句,佛教让我不喜欢的地方,也就是太过于强调因果——幸好佛教传到中国,有禅宗提出了顿悟成佛的让我这个懒人喜欢的主张——亦或这正是我的不幸亦未可知——不管了,我想要轻松地入睡,暂时忘却肢体的沉重,虽然我知道自己的生命在时间的长河里如同幻影,而此刻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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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15
双目难睁,仿佛感冒正在到来
写给即将出生的孩子说起阅读张大春的书,其实颇为偶然。相对苦闷的大学时代,我喜欢看克尔凯戈尔那些看得半懂不懂的书,凡是他写的或是有关他的书,只要能找到都要找来看看。彼时虽说苦闷,却自有着一种认识人生的渴求与上进心。当时国人对克氏的研究,在不多的几本类似传记的书里面,我以为杨大春的《沉沦与拯救》最好。正所谓爱屋及乌,读书的网撒得越来越大,以后凡是见到杨大春的书,即使不懂也要拿起翻翻。前数年,偶尔在书店看见一本《小说稗类》,著者姓张,名大春,虽不识作者,但在我先入为主毫无逻辑的印象里,彼既以大春为名,其书定然不会差。书买来之后,盘桓数日,对著者于中西小说广博且独到的看法深为服膺,惜当时身边友人都迷醉于《西方正典》,对此书却少有关注。时间一长,我那个破脑壳子对此书的印象亦渐渐淡漠,对著者其人更是不甚了了,仅知道是很厉害的台湾小说家而已。前数日,偶见书店有一本张大春的《聆听父亲》,真是初见辄喜,未多翻阅即买下。
命中注定,《聆听父亲》在此际出版,正是要让我看。张大春在书的开头自述,这本书“将被预先讲述给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听——在巨大无常且冷冽如月光一般的命运辗过这个孩子之前”。彼时,张大春的孩子即将出生,而《聆听父亲》正是即将为人父的张大春向这个尚漂浮于子宫中的小生命讲述的家族故事。而此刻,我也即将为人父,我那即将出生的孩子,在母亲的子宫里据说已经长出了柔软的指甲。我曾经在妻子的肚皮上,感受过他的踢腿与屈身,听闻过他的心脏急速地跳动。生命如同奇迹,而这个奇迹我是真切地感受到了。然而,一切都还处于未知当中,虽然我在上面用“他”来指称,但我不知道他究竟是男是女,也不知道他的命运在将来会以何种面目在人世留下痕迹。说来,他的来临像是一个意外,在我和妻子都毫无准备的时候,他已经在悄悄地生长了。当确知他的存在之后,我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有惊喜,也有忧虑;或者是,既不是特别欣喜,也没有过分忧虑。该来就来,我不想以自己的生活为借口阻止他的来临,也不会把他的来临看作是生活的唯一与全部。顺其自然就好。某日,兄弟有感于生命的无趣,引用了某位虚无主义者的话:最好的命运就是不要出生,而这样的命运对于我们来说已经不可能,所以最好的命运就是马上死去。这样的话语,我只是把它当作是无伤大雅的幻想。我的生活态度是,无论命运如何,活着,活到不得不死的那一刻。因此,对于即将出生的孩子,即便巨大无常的命运将会碾压而至,我也不会因此而自责,该来就来,对未知保持沉默与顺从。
小说家朱天文如此评价写作《聆听父亲》时的张大春:“第一次,他如此老实,甘心放弃他风系星座的聪明轻盈,有闻必录老实透了地向他未出世的儿子诉说自己的父亲,父亲的父亲。第一次他收起玩心不折不扣比谁都更像一位负责的父亲……第一次,他暴露了弱点。”对此,我只能像周星驰一样说,我和张大春不熟,对他暴露的弱点也浑然不觉,我只是喜欢他的老实。无论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作为一位父亲,我想老实都是必须的。在《聆听父亲》里,张家五代男人的经历在张大春的笔下,有了一种传奇色彩(这当然与张大春聪明的叙事手法有关),让读者因此而生起一种更为开阔的生命意识。用书中王景的老生常谈来说,就是“无论什么事,不能光看一个点儿。”老实说,生命怎么可能一直遂顺风光呢,总有磨难,总有挫折。然而无论多么难以解开的困惑,其实也总有应对之法。人生有万千磨难,也有万千法门,看你走哪一条路而已。
《聆听父亲》其实并不严肃,张大春走的是一条讲故事的道路——一条看似无用的道路,但是张大春说:“我甚至觉得,所有的故事,都是让聆听的人能够面对遥远未知的路途。”我以为,张大春不但故事讲得好,他也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自己的目的。又或者,他的故事并没有什么目的,也并不是非要讲给未出世的孩子听,他只是无法抑制自己诉说的欲望。如同他在书中所说:“你会渐渐从鬼影幢幢的祖家宅院看见我开始为你写这一本书的用意:从我开始,往上倒数五代,每一代都觉着自己的处境(无论是个人的还是民族的)有一种迫切感,每一代人都感受到自己即将被牵引到全然陌生的所在去。他们会在抗拒那牵引的时候留下挣扎的痕迹,每每就是这种细腻繁琐的痕迹令我着迷。”令聪明的张大春着迷的,也让愚钝如我者着迷,也让我想到自己的父亲。只是对于我父亲的父亲,除了和张大春的爷爷一样是个大烟鬼之外,其余的我一无所知,而我年幼失怙的父亲对此也知之甚少。从这一点上来说,我即将出生的孩子的命运或许会比我好一点,因为未来的某日下午,我会让他坐在我的膝上,给他讲述爷爷的故事。而有故事可听,总是一件幸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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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10
随记
前些日兄弟说黑白动画片《我在伊朗长大》好看,找来一观,果然不错。片中那个脸蛋圆圆的小女孩,在家中肆无忌惮的听摇滚,在体恤衫后亲手写下“朋克不坏”(英文)之后穿着上街,让我想像多年前的陆薇或许就是那样子。哈,我这样说,就是希望陆薇会去找这个碟子看。
近来常听台湾歌手雷光夏的音乐,她低沉的嗓音让我迷恋,总是一遍遍反复的听,也听不烦,连我自己都感到奇怪。
兄弟今日说,清明过后春去也,说是昆明的夏天已到。这些日昆明的阳光明亮灼热,上下班时骑行在西坝路上,总为路边“一树碧无情”的行道树所迷醉,甚至兴奋地想要喊叫。在一篇应景文章里,我如此写道:
“某天,当你走在下班路上,犹如你第一次走过那里。你看到行道树已是翠羽渐丰,仿佛千万只小鸟在迎风鸣啾。如此欢快,如此动人,仿佛暖暖的阳光正在为她们洗浴,而那些枯黑的树干也因穿上了新装而有一种历尽岁月的妩媚。春日永恒。人生虽然迅疾如电光火石,但能在那春日灿烂耀眼的树下伫立片刻,也就是将自己有限的生命融进了辽阔无垠的世界当中。”
末一句虽有些矫情,也算是无伤大雅的美好愿望。
如是旧作
喝不到那杯水
他也不会死
但他为此而难过
仿佛生不如死
杯子甚至还是空的
甚至杯子也没有
人坐下又站起
走动,身边荒草枯白
寂静中升腾起
一股干燥的热风
人闭上绝望之眼
想象一个陶罐腰身若处子
想象陶罐中净水之清凉
不远处的湖边
水草碧绿,随风披拂
鱼群悠游令他迷醉
他想要成为其中一尾
哪怕是最小的
可以躲在洁白的草茎间
吐泡泡,漂浮在酣梦里
他知道这不可能
也不会因此而死
但他为此难过
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
他端起手边满满的杯子
一饮而尽
依旧觉得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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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08
石块落在脚趾上
《没有指针的钟》:蹩脚而多余的复述
马龙喝得很快,酒似乎在他肚子里像玫瑰一样开放。——卡森·麦卡勒斯
J.T.马龙
黄昏宁静,看不见的啄木鸟自枝叶间发出空洞的声音药剂师马龙在夕光中停下来,摸摸榆树,摸摸砖墙
他必须独自面对自己的死亡——即将到来的死亡
春日让人疲倦,每天吃下一整盘讨厌的炸牛肝
也不能减轻他对生命的迷惑。毫无预兆
老鼠就打翻了药瓶,屋子里弥漫着腐烂的气味
J.T.马龙配完药,抚摸着印第安人曾经用过的石锤
舂不出一剂能够医治自己的良药——无人能给他药方
唯有这石锤将留存于世,如同一个阴冷冷的嘲笑
妻子玛莎热乎乎的屁股也让他害怕,他就要死去
而别人却依然活着,吃着奶昔,谈论着股票
夏天也在悄无声息地到来,投射下地狱之门的火焰
“想到自由就想到白雪,”他独自一人躲在屋子里哭泣
想望着雪地的清凉,仿佛人生唯一的希望远在他乡
远在或许已经不可触及的下一个季节,头顶上的那轮明月
或许就是他最后的一轮明月。J.T.马龙在走向死亡
而习惯是最伟大的魔术师,一大早,马龙打开店门——
尽管没有人在等他,奇迹也没有让他的血液重放光彩
唯有园子里随手撒下的羽衣甘蓝自个儿疯长
死亡与它全然无关,也无关对错。马龙躺在病床上
凝视着钻石般光亮的胶囊,回想自己逐渐遗失的自我
不清楚自己究竟丢失了什么,唯有恐惧和焦虑在午后的钟声里
毫无边际地扩散,又渐渐归于药丸虚假的闪亮
J.T.马龙不再惊讶,犹如一条河流就这样走到了这里
春天再次来临,远离水塘的柳条依然飘拂起莹莹的新绿
无人知道要如何瞄准死亡,只能等待早晨,望向东方
在可以看见的时候继续观看天空如何露出象牙白的天际
继续把绒线缠绕成团,静静坐着,或躺着,不再做梦
任凭妻子将自己的腋窝擦洗干净,将疲软的阴部擦洗干净
心存感激地享用最后的温存,享用最后的鸡蛋,如此简单
仿佛生命如同污垢被轻轻擦去,如同鸡蛋被消化于无形
而灵魂——假如真的存在,就让它保持轻盈,继续存在
在最后一杯冰水端上来之前,J.T.马龙悄然死去如同一声叹息
老法官克莱恩
世界上最悦耳的声音——不是巴赫,不是舒伯特是周末早晨第一杯波旁威士忌撞响杯子的回旋
在人群中高谈阔论之后,老法官走进药房
与药剂师一起喝酒,抽雪茄,咒骂死亡是个大骗子
而医生们不过是死亡手下的小喽罗,自身难保的小骗子
“一次小中风”,老法官说道,尽管这次小中风
已经让他左手瘫痪,半个身体神秘地死亡
生与死的斗争在他的身体里长久地僵持着
克莱恩有过光辉的过去,而今依然有着光辉的梦想
他希望时间的指针倒退,他缅怀过去白人统治的南方
“每一个人必须总得有他看不起的人才行”
还必须有强烈的情感,在诺大的房间里
他和年少的孙子像鞋盒里的两粒豆子争吵不休
他和黑人女仆开玩笑,说她将永远住在耶和华的殿中——
如果她的菜烧得好;他让黑人文书每天为他写信
仿佛自己依然是影响世界进程的伟大人物
他喝酒,大笑,为狄更斯笔下的孤儿而哭泣
他怀念有一对小乳房的完美的妻子,他对十七年前
如同兄弟般的儿子的自杀依然充满愤怒——死亡是
最大的背叛;他的信仰是听从内心所想
在地狱里和其他罪人一起铲煤,或是在天堂里
为上帝弹奏钢琴,都不是他的所惧与所愿
——天空太大而鸟儿太少,他不能保证每颗子弹
都会有所收获。拄着乌木拐杖,他不停的寻找自己的信徒
只要有别人在身旁,他就是世界的中心,就是无名指上
最夺目的星彩蓝宝石,他不会发现自己的被遗弃
如同他保存着的一百年前的旧货币,未来的兑换
不过是他固执而可笑的幻想——而幻想令他满足
没有人真正地死去,他们依旧在他心中行走,独木舟
在林中发出寂静的声音,加深了法官老境的空茫
当所有人离去,他坐在厨房里喝酒,等待着
那一声《米兰信使报》啪地丢在门前的声音响起
仿佛整个世界又再次为他开放,未来依旧动人
舍曼·普友
上帝给了舍曼黑色的皮肤,却又给了他蓝色的眼睛孤儿舍曼不相信上帝,他唱歌,弹琴,喝烈酒
用最恶毒的粗口攻击朋友——哦,不,孤儿舍曼没有朋友
所有南方的白人都是疯子,包括他想象中的父亲——
一个白人,粗暴地强奸了自己的母亲——温柔的黑人母亲
所有舍曼在少年时代喜欢的黑人妇女,都是他的母亲
他给她们所有人写信,他希望在她们中间找到一位
唯一的一位——母亲——希望她能给他存在于世的
坚不可摧的理由——世间并无孤儿,任何人都有一个母亲
漂浮在人世冷热分明的空气里,舍曼不停地写信——
没有母亲,就没有怜悯,没有信任,没有真实
没有母亲,他就是一个不存在的词语,即使在巴黎
一个百合般纯洁的处女会爱上他,会跟他在巴黎圣母院
举行盛大的婚礼,他也必须离开,继续他幻想的旅程——
或许他也曾乘上远洋货轮到过中国——因为真实不是太枯燥
就是太艰难,他不愿意接受自己真实的母亲——一个白人
而他真实的父亲——一个善良的黑人被判处死刑
他把白人的狗吊死在榆树枝上,他走进白人教堂
又到白人厕所撒了一泡尿——依然是臭不可闻的厕所
孤儿舍曼只是一个孤儿,他不愿读狄更斯的小说
不愿在文字中看见敏感而愤怒的自己,他的蓝眼睛
不过是要赋予他诡异的命运——对着干——向所有白人
要求一个卑微黑人的死亡。在分期付款的钢琴前
舍曼一边弹奏一边歌唱,他的歌声仿佛是天使在哭泣
以强壮的黑色喉咙,如同回信——舍曼收到了专为他制造的
那颗炸弹。而孤儿舍曼从不相信耶稣——
哪怕耶稣在今天出生,恰好是一个黑人
约翰·杰斯特·克莱恩
那年夏天,油画上的云朵不再是云朵而是一头粉红色的骡子——这是个象征
从自己驾驶的飞机上,他看到自己生活的米兰城
不过是一个小城,他在这里出生,但不会在这里死
在飞机上,世界辽阔得仿佛没有界限
而回到地面,杰斯特是一把丝绸护套中的尖刀
爷爷已经老去,连同他头脑中那些伟大的思想
没有父母的杰斯特,白净鼻子上的雀斑
如同奶油上撒下的肉桂,他把锋利的思想
隐藏在谨慎的礼节中,他对别人说对不起
对坏掉的秤说对不起,他曾经爱过
现在依然爱着——怀着强烈的感情
爱着不应该爱的黑人少年——什么才是应该爱的
杰斯特没有头脑,他的脸——像小孩的屁股
他所爱的人如此残酷的嘲笑他——这没什么
在推动性呕吐之后,杰斯特照样弹琴
从妓女的房间里走出来,杰斯特照样去机场
照样怀着怜悯,怀着更加强烈的情感去爱,去宽恕
在飞机上,天空有着眼睛和想象都穿不透的蔚蓝
而俯视美丽的地球也不如久久盯视一个人的眼睛——
哪怕是一个仇人的眼睛——让人震撼
从飞机上下来,杰斯特理理头发
希望有一个人能看到他——而那个人已然死去
杰斯特回到家中,吃着自己做的三明治
内心的忧伤不会扰乱他已经到来的漫长旅程
写给麦卡勒斯
没有什么要说的没有人真的会死去
我在午夜看见你坐在独木舟上
穿过寂静的森林
古怪的死林不能令你恐惧
新生的枝叶不能令你欣喜
你只是穿过
死神仿佛是你嘴边隐现的一丝微笑
你带来激情
复又带走
而我活着
远离那片迷雾中的莽莽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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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19
又一本书
愚蠢的夜晚
春夜清和,明月当空,他独自在院子里抽烟,其实一点意思都没有。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想起白天看完的小说——麦卡勒斯的《金色眼睛的映像》,那无疑是一部好看的小说,但要如何谈论呢?他不停地抽烟,甚至再也无法对作品本身提出其他的问题。一个结论却让他感到失落,即这么多年来,尽管他看了不少书,但他依然一直是坐在书的外面。以前,他以为自己的生命因阅读而被改变了,现在他才明白并非如此,阅读所改变的仅仅是自己的生活习惯而已。就如同此刻的抽烟,不过是习惯罢了,其实一点意思都没有。他极度渴望又总是在回避的,正是谈论。《金色眼睛的映像》这样一本书,如果不谈论的话,几天之后他就会将惊叹莫名的阅读体验悄然忘却;时间再久一些,他肯定会困惑于自己是否读过这本书。唯有通过谈论——一种自身体验的反刍——他才能将书的一部分占为己有。这种占有的多少,取决于谈论的深度。然而他所谈论的都是些什么啊?是的,很少有例外,在阅读过程中,他一直是坐在书的外面。而他关于一本书的谈论,也就无一例外地显得浅薄,一些精彩的描写,一个令人惊叹的比喻,一种穿透力极强的思想,诸如此类,等等等等,和他的生命其实没有多少关系。他像一只水蜘蛛,只是在水面上来回地跑,对于水面下隐蔽而多彩的世界浑然不觉。然而他问:除了坐在书的外面,还能以什么样的方式阅读呢?除了那些动人的抑或是伤人的碎片,我还能拣拾到什么呢?没有回答。他知道上一句话肯定是错了,但是这一句也未必就对。为何非得把一部书占为己有呀?为何硬要把自己实实在在的所作所为与虚无的“生命”扯上瓜葛?生命除了正在经历之事外,还能是什么样子?对书的占有与对金钱的占有难道不是同一个?他彻底迷惑了,奇怪于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可笑的问题。想来,还是这样的问题要实在一些:这本书为什么会起名为“金色眼睛的映像”呢?作者似乎没有特别交代书中的人物谁长着金色的眼睛。关于眼睛的颜色,麦卡勒斯只是特别描述了小说主人公之一的二等兵威廉姆斯,“他的眼睛是琥珀和褐色的奇妙混和,有一种通常在动物眼睛里才有的无声眼神。”琥珀色与金色有些近似,但并不就是金色。如此华丽的名字,与小说的悲剧色调相比,说来有些突兀。麦卡勒斯在小说的开头就已交代,故事是关于一场发生在军营里的杀人案。如此的开门见山,就让他的阅读一直有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只是随着阅读的推进,好奇心被一连串的惊讶所削弱。麦卡勒斯的小说,这一本是他看过的第四本,对于女作家笔下某种难以说清的残酷已经是早有领教。然而即便如此,在这部小说的某些地方,他依旧还是要被惊吓,譬如潘德腾上尉对快乐的仇视,譬如上校妻子剪去娇嫩的乳头的自残,譬如威廉姆斯总要到无人的林中空地上裸晒,甚至就连那个小菲佣,也要说出“这个世界被太多的人塞得太满了”这样无奈中透出绝望的话。这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啊!和金色眼睛的映像又有什么关系呢?完全无关。难道麦卡勒斯的“金色眼睛”所映现的竟然就是这样无路可退也无路可逃的情景?这样一部情感交叉混乱的小说,在他眼里的映像,无疑是灰色的。虽然麦卡勒斯把某些片断写得很美,把某些情感写得很纯粹,并且把很多东西写得非常有力,也无法改变小说整体的灰暗。当然,他并不是要以灰色来诋毁小说,他仅只是说出自己对小说的阅读感觉。他是坐在外面来谈论这个故事,他不是书中人。他甚至并没有在谈论,因为他什么都说不清楚。他只是在说话,任凭声音随风飘散。而书中的一句话,以前他曾在另外的书里读到过类似的句子,作为重温,他想再照着说一遍。那是关于上校妻子艾莉森的:“晚上她生病和心烦时想出的计划,到太阳一出来,就显得如此愚蠢。”现在是夜晚,尽管还有很多话没有说,但他决定闭上自己的讨厌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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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18
一本很有趣的书
鬼知道你为什么会买下这本书。你原本是要帮朋友找一本西方美学史,电话里却听成是美术史,昏叨叨地走进了艺术书店。那里当然不会有你要找的书。诺大的书店,一本要看的书都没有,这让你懊恼,仿佛人生偶发的虚无感又凭空加重了。那时,你看到《我们什么都没看见》这本书。你分明看见它摆在书架上,但是它说什么——我们什么也没看见——它是在戏弄你吗?你感到荒唐,甚至有些愤怒,它怎么能以如此轻佻的语气来对待一位潜在的读者呢?你拿起书,书名下还有一个幅标题——“一部别样的绘画描述集”。随手翻开,第一篇文章是一封信,看来不会太过于晦涩。于是,对西方绘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对所有绘画都一无所知的你,竟然鬼使神差地买下了这本由一位名叫达尼埃尔·阿拉斯的法国人写得书。
看这本书以前,你还暗自在内心里回想过自己知道的西方名画,除了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凡高的《向日葵》之类人所共知的画作外,对此你真是无知到了张口结舌的地步。你还翻看了书前彩页上的六副画作,竟然一幅都没有看过。而这本书中的六篇文章,正是围绕着这六幅作品展开的。既然如此,对于你这样的门外汉来说,这本书还有阅读的必要吗?然而书已经背在包里好几天了,如果不尝试着看一看,这样的行为是否就像买来一斤肉又不吃一样有些暴殄天物。再说,你看这样一本书,也不会有人说你附庸风雅,甚至正因为这本书,你或许还真的能对西方绘画有些认识,开拓一下视野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于是,你翻开书,从第一篇《致亲爱的丘俪娅》开始看。文章是对一幅画持有不同看法而写的一封信,因怕一下子触怒收信人,一开始还写得小心翼翼。但后来就不一样,仿佛是因为知道真理在自己一方,作者的文字开始变得大胆起来,抛开了收信人在《被伏尔甘撞见的维纳斯与战神》这幅画作中发现的道德寓义,完全通过观看画作所表现的情景来阐释这幅作品。作者如同是说出皇帝什么都没有穿的那个孩子,用自己的眼睛发现了画作中的真实情境。阅读这样的文字,读者仿佛也追随着作者的眼睛,一起在画作中探寻真相,体会到一种发现的快感。看完第一篇,你就认定这是一本好书,它不但能开拓你的视野,还在不知不觉中教导你如何用自己的眼睛真正地去看,而不是通过文字(虽然这本书也是文字)或其它的二手知识来了解一幅绘画作品,甚至它也不止是教你如何欣赏画作,更是教你如何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并思考你所身处的世界。
这本书的其它五篇文章,也是各有千秋,每一篇都有着动人的特质,往往通过一些细节的分析就能令人对画作有种迥然不同的认识。文章的形式也很有意思,作者并不以全知全能的上帝的口吻来教导,而是采用一种对话体的方式,说出自己的看法。正如董强教授在序言中所说:“这种对话体,将读者放入了对话者的处境中,牵动读者与他一起思考”。你当然还记得,你在阅读书中《箱中的女子》这一篇章时,是如何被带入作者所设置的处境中。这篇文章通篇就是两个人的对话,话题是提香的画作《乌比诺的维纳斯》。画中的维纳斯是一个美丽的裸体女子,而文章的第一次对话竟然也是直接得甚至有些粗鲁:“这是一个裸体招贴女郎?”“没错,不是别的,一个裸体招贴女郎而已,就这么简单。”然而,正是在这种时而漫不经心、时而较真得像要争吵起来的对话中,一幅作品的历史与内涵都丰富地涌现了出来,令人叹为观止。在你阅读的过程当中,你甚至忘记了这是一篇艺术评论,反倒觉得像是一部紧张的推理小说,似乎在两个人的对话中,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将会显露出来。
看完全书后,你才发现阿拉斯是对的:很多时候,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但以后,你将学习着去看,看画,看人,看世界。
此时,你坐在书桌前,仍然高兴地想到:鬼知道你为什么会买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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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08
偶题
今日偶翻《驼庵诗话》,见顾随语:一个诗人只是一个消极的世俗的“好人”是不成的;他必须是一个积极的斗士。此语如刺,把我的痛处戳个正着。然而“积极”并非是可以学来的,我也只能安然地接受自己的消极。至于能否写出好诗,我知道我的忧虑并不会帮助我。
雪落昆明
1
昨夜,倒春寒的回马枪在电闪雷鸣中杀来
冰雹敲打窗户,人自酣睡
晨起,已是朝阳暖黄
人到窗前洗漱,刹那呆立一如被突袭的羚羊
窗外矮屋顶上白色的积雪犹如狮子的利爪
迅刻击穿他的心脏
良久,惊落的声音才重返咽喉
他叫嚷着,喊妻子出来看雪
窗檐外柔软的积雪放于掌心,他们握住
仿佛是握住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白鸟之卵
2雪后,阳光骤出若水
天空益净,积雪益明
雪绒被下钻出的数瓣红花犹似新娘之披盖人踏雪而行
犹记那年自阴冷的考场走出
雪花便纷纷扬扬地落下
诗人与你漫步街头,赤手搓雪
而胸腔中腾起的白色火焰依旧无法熄灭
犹记儿时乡村
鹅毛雪凭空降临
少年之眼因惊见雪花的翩然绽放
而在内心留下一片空场
以接纳上苍只可期待的纯粹精魂之显影
人踏雪而行仰望,在两根电线之间发现一弯残月仍悬垂中天
无人再看见它。人低头
看见积雪正融化于赃污的街道
才惊觉自己如同野马偏离了规定的路线
3飞鸟罕至的空阔屋顶
两行足印留在积雪上
雪落昆明
狭促的城市也有了些许高远
人在屋子里上班
未曾亲见最后的残雪
屋檐上的滴水仍自高空坠落
人合上账本,驱车回家
白色消失了,树叶恢复了初萌的新绿
仿佛雪花从未飘落
仿佛从来就没有什么空场可以接纳
一如那颗早已被生活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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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25
改变之不可能
荒唐在继续
荒唐在继续
抽油烟机像一个黑洞,轰鸣着
想要把整个世界的喧闹聚集起来
然后彻底排空
空心人吞下一个红苹果想要使自己变得充实
接着又吮吸了一碗面条
以为就此可以编织出一个柔软的世界
友人在窗台上来回走动向我说起一条悲伤的河流
没有一条鱼在它清澈的水中游弋
而翠色的水鸟依旧如子弹般反复射入水面
我坐在黑暗中发觉自己不会思考
才惊奇地发现自己忘了关灯
而友人转身一跃,沉入黑暗的河流
我起身,爬上窗台阒寂无声的夜
天空中有一眼月光的湖泊
倒映出僧人发亮的后脑勺
我在窗台上来回走动仰望,对着空房间说话
想象着下一秒的转身,以及转身之后
荒唐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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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19
工作所迫,强写一篇。虽是交差,亦是自勉
新春寄语在冬春变易之际,在喜庆的鞭炮声中,旧岁方尽,新年已始,时间的河流总是在无尽地流淌。所谓天道无情,人世的悲喜哀乐仿佛都与它无干。唯有人生而有情,就不免要在新春来临之时,抚今追昔,畅怀思远,互相勉励,以期来年可以更上层楼,在万象更新之时,也要旧貌换新颜,以欣悦的心情来应和春天那轻快的交响曲。
然而先贤曾有云:一岁尽处,犹一生尽处。如此沉静的话语,对于今时今日偶尔会心生怠惰的我们,无异于如一盆冷水浇下,或许会在打个寒颤之后而有几分警醒吧。
回首过去的一年,无论国家与个人,定然都有着或大或小的收获,值得为此而欣慰。只是在冬日的寒冷尚未完全散尽的时刻,冷静的想一想,或许会发现,在过去的一年里,仍有许多未完成的课业。我们这些在单位上班的人,回家之后大多都会教育孩子学无止境,但也应该知道这样的教诲,对于我们自身来说亦是同样急迫。所谓少而壮,壮而老,人生百年,那堪岁月的荏荏苒苒。若是一岁蹉跎,尚不说为国为民,即是为我们自身,恐怕也要空留下太多的遗憾。
只是逝者不可谏,来者也未必追,即今只道即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当我们在内心深处企盼春回大地的时候,必得在我们的内心里先酝酿出一个暖暖融融的春天。无论待人接物,抑或面对工作与学习,都应该先从自身做起,从当下做起。如此,当春天到来之时,我们自然会看见枯枝上冒出翠绿的新芽,听见花朵在阳光下的绽放与蜜蜂辛勤的嗡营,也才能真正体会到春天那抑止不住的喜悦与甜蜜。否则,畏寒时欲春,畏暑时欲冬,如此瞻前顾后,恐怕即使真的春天来临,也还是要怨天尤人。
新春伊始,是该唱歌跳舞的时候,上面的絮絮叨叨、苦口婆心,或许会不合某些人的胃口。无论档案工作也好,其它事务也好,正所谓父子上山,仍需各自努力。这一次,在辞旧迎新之时,就让我们先放下口号,从手头的工作做起,从身边的小事做起,安安静静地迎接春天的到来。这样,当我们在某个休息日,外出踏青,或许就能真正体会到冲破厚重泥土的青草看见光明时的那种新生的喜悦。若此,就算是狗尾续貂,最后还是要加上一句——
一年之季在于春,与同道者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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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17
虽然如此,依旧有一堆事情没有做
周 末
星期天,晴转阴,有小雨
气温乘电梯下降
我放下半碗饭,从顶楼下来,去取不属于我的东西
据说是食物,装在一个黑匣子里,像是潘多拉的阴谋
匣子不重,我上楼的时候,突然四肢无力
仿佛沿楼梯而上,到达的是陌生人的家,不会有人为我开门
这是错觉,我知道,有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也会觉得自己不应该坐在那,仿佛自己是一台机器上
悄然掉落的螺丝钉,整个世界都在高速运转
自己却被抛弃了,找不到合适的孔眼可以插入
当我重新端起碗,饭菜早已冷却,仿佛是另一个人吃剩的东西
窗外在下雨,雨点敲响塑料雨蓬的声音表面上要让我安静
却让我感到孤独,妻子坐在昏暗的角落
用铮亮的调羹敲击牙齿,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电话突然响起来,接听之后,对面的朋友在喊叫着一个孩子
他不理会我的问候,继续喊叫着
仿佛他根本没有给我打电话,而我也不再是一个孩子
我洗碗,洗衣服,洗我的双手,洗冰冷的水流
窗外的雨下到屋子里来了,我躲到床上
妻子说那是她和她怀中宝宝的床,没有我的位置
我没有争辩,蜷缩进被子里,用毯子蒙住头
投身于黑暗的怀抱,雨要下就下得更大些好了
听着自己安静的呼吸,在黑暗中,我仿佛找到了最后的归宿
今天是星期天,上帝也在休息
但是上帝啊,或许你也是我的错觉
时钟依然在不紧不慢地走动,在平静地建设与摧毁
我已经忘记了前些天插在花瓶里的玫瑰是在开放还是已经凋落
电话再次响起,我出门,淋着雨一路小跑
去办公室接收一份异国发来的传真
当我到达,传真已经发来,印有异国文字的纸
卷曲在传真机上,我什么都看不懂
也什么都没做,我要把这些奇怪的符号交给谁呢
浑身湿透的我,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听到衣袖上的滴水
等待着下班的时刻,还好,昨天刚剃了平头,头发没多久便干了
五时二刻,阴雨稍歇,我离开办公室匆忙回家
在十字路口,因红灯而停下,一个散发臭味的流浪汉坐在街边
愤怒地咒骂着什么,左手激烈地挥舞仿佛要让拳头冒出火焰
——既然可以走到这一步,又有什么好愤怒的呢
红灯熄灭,我接着回家,在一顿丰盛的晚餐之后
周末将会在下一句话说出之前,诡异地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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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12
早先一个 后来一个
沉默
烟灰黑白 松软
盛放在干净透明的烟灰缸里
于兰花或是一种滋养吧
窗外
风疾云轻 亮月飞奔
人低头 看见自己的倒影
水面上的一粒蚂蚁
被时光掳掠而去
给远方
安静一些
狂欢者和痛哭者都远去
风从树叶上滑落
只留下露珠
在朝阳下闪亮地一点点消失
每个人都是障碍
也是渡河的津梁
我坐在尘埃里一点点消失
唯有挂在墙壁上的照片
倔强的标示过去的事物
笑容依然新鲜
笑声早已不闻
瞻仰者与抛弃者都尚未来到
现在是安静
且无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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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12
久不动笔,苦涩,以姐姐的名誉写一篇
坍黄箐二题一
时间的脚步行进到2008年,我的兄弟姐妹五人各自都已成家。
农历春节,除了最小的弟媳妇有身孕未归外,在各地工作的兄弟姐妹都拖家带口返回故里,聚拢在年岁已高的父母身边,一起欢度节日。原本的七口之家,现在祖孙三代算起来已是十六人,吃饭刚好摆两桌。
人生的轨迹真是令人难测,如今我们兄妹五人,在不同的地方做着各自的工作,这在二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而人生正是在不可想象当中,变幻出了另外的天地。
譬如最小的弟弟,曾经和我一样爱哭的小男孩,以前常常拎着一条肉红色的蚯蚓吓得我夺路狂奔的弟弟,如今竟然在省城安了家。
而哥哥呢,少年时最倔强的人,前些年一直漂泊不定,做过的工作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数得清,孰料现在却成了京城里的一个商人。
遇此春节欢聚,家人们个个笑逐颜开,在这穷乡僻壤的老房子里,真是日日是好日。孩子们总有着接连不断的玩乐,炸鞭炮,放烟火,打陀螺……
我那六岁的女儿,在哥哥姐姐之间,倍受喜爱,玩得几乎忘记爸爸妈妈的存在。女儿似乎有着安静的性格,当哥哥姐姐们玩电子游戏时,她便独自在芒果树下荡秋千。秋千是外公给她做的。女儿荡秋千的时候,仿佛世界的一切喧闹都与她无关。舅舅在她背后推了几下,她便说可以了,还说再推的话,会放屁的,惹得大家一阵欢笑。
家人可以重聚,有些东西却是一去不返。孩子们今天的欢乐,其实也是我们兄弟姐妹之间过去曾经有过的欢乐。但今天我们的欢乐,却没有了孩子的天真与单纯。孩子的玩乐是自足的,而大人们却会不时感到倦怠。这不,厌倦于每日的吃喝与打牌,有人提议,第二天到土林游玩。
土林离我家约八公里,是一片风化而成的红土林子,当地人都叫它坍黄箐。
第二日,吃过早点,除了爸爸妈妈和在家务农的二姐和二姐夫外,我们十二人乘一辆车和两辆摩托一同前往。半路上还接了弟弟的好友阿东。乡间土路虽然颠簸,但也很快便到了。
沿山路而上,没多远就进入土林。孩子们欢呼雀跃地往前跑,惊奇于那些如笋子般挺拔的红土立柱,哥哥和弟弟忙于拍照,其他人边说边笑,不知不觉便于顺着深沟里的小路进入到土林深处。
在红土林包围的深涧里,两株野生的樱花树绽放新绿,愈加显得土红叶翠,让人觉得恍如仙境。
土林不大,前方是高峻的土崖,无路可走,便返回由土林外部的土路而上。土林上方是一片茂密的松林,站在上面可以俯瞰土林全景。下面便是我们刚刚进入的深涧,更远处还有一片如同连接的城堡般的土林,因道路不便而少有人去。俯瞰土林,在群山绿树环抱之间,这片千姿百态的红土林子,展现了它奇崛傲立的身姿,若是一一描述,必定要费不少笔墨。我只能简单的说它是神奇的,有心人非得自己走一遭才知道我所言不虚。
我们在松树林休息了一阵,看远处的川河上方飘起一带白雾,缭绕在安静的村子上空,很有一种田园诗般的美。等哥哥和弟弟从更高处拍照回来,我们便一起下山了。
二
退回去,二十年前,刚好是我小学毕业那一年。毕业前,学校组织春游,地点是坍黄箐,由老师带队骑自行车前往。具体的细节大多都忘记了,只记得很兴奋,在松树林里吃自带的盒饭,饭虽是冷的,母亲炒的火腿片却在二十年后都还显得香喷喷的。一群孩子,不担心红土会弄脏衣服,不怕石子会划破手脚,硬是从土林的深涧里爬到了山顶。天不怕地不怕的一群少年,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在坍黄箐,他们见到了世界上最奇崛山水。那仿如西天取经的唐僧师徒,仿如静坐的观音,那土柱顶端青青的草茎,那一眼看不到尽头的红土林,一切红土都似乎显出一种目光无法看穿的隐秘——这些后来看来平常的事物——在当时,无限地加重了世界的神秘与迷幻。如今回想起来,那一次春游如同是一次梦幻之旅,当年骑自行车到达坍黄箐,觉得路程迢遥,非今天转眼的功夫就到。虽然旅行的结局都是在松林里休息一阵,然后便一起下山,但余味却完全不同。少年时因家贫,并且交通与资讯都不便,见过的东西很少,生活在一个封闭狭小的世界里。那时候看见弹簧箐,是看见了世间截然不同一个面貌。少年的心,或许因此而扩大了许多。甚至可以说,弹簧箐对于我,是一道界限,越过它,我才知道了世间的辽阔与丰富。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我对那一次春游念念不忘的原因。
后来,我们下山了,又看过了许多比土林还要奇绝的山水,渐渐变得不容易激动,然后开始我们各自家庭生活。仿佛童话无声无息地结束,日常生活无声无息地登上人生的舞台,日光下无新事,我们在春节里欢聚,节日之后又回复到波澜不惊的工作当中,时光如流水,载我们离那片神奇的土地越来越远。唯有在梦中,那根直插入天际的土柱会无声倒下,让我想到世间还有另外的景致,需要长途跋涉才能到达,而收起倦怠之心,更加地热爱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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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6
寻找和诅咒
鸟
他看着空洞的天空
知道有一只鸟曾经飞过
他停落在乌云里
迎风梳理自己红色的羽毛
一个孩子曾和他一起飞翔
一起往云彩里撒尿
醒来后便听到了母亲的叱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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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6
写了如同未写
将要写下的文字
将要写下的文字
不会给冬夜带来火光红色的温暖
不会给失眠者带来黑甜的梦境
将要写下的文字
是尚在母腹中的婴儿
是地层深处流动的泉水或沸腾的岩浆
将要写下的文字
和杂乱的书桌和缭绕的烟雾
和某个不被思念的人在一起,和沉落杯底的茶
将要写下的文字
在无望的等待中消失的情感
在沉默与喧哗的交锋中消融的冰块
虚无在寻找一张白纸
它找到了,并继续寻找和诅咒
将要写下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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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2
日记
1月11日 晒太阳
阳光温暖
松鼠在光秃秃的树枝间
奔跑 磨着牙齿怪叫
它们的尾巴长而柔软
(那次你用花生将其中的一只引下树来
当它把坚硬的前爪酥痒痒地
搭你手上取食
你曾轻轻地抚摸过它)
这个中午 老篱和小笠
坐在那栋老建筑边的石阶上
晒太阳 抽烟
没有什么令人惊喜
各自抬头或低头
阳光热烈而安静
老篱看着树枝投下的影子
以为有松鼠是好的
要不小笠或许会觉得闷
她把抽完的烟盒拆开
取出里面亮闪闪的锡纸
是因为无聊吧
她用打火机灼烤锡纸上粘贴的白纸
(差点被看不见的火焰烧到手)
白纸化为灰烬
锡纸还完整 带点焦黄
她说 送给你
老篱说不要 又接了去
卷成一支烟卷 叼在嘴上
阳光烘烤得脸颊发红
跑来这里晒太阳或许是个错误
老篱和小笠 起身
到对面的树荫下席地而坐
一位穿红毛衣的女子在附近转悠
三四次从他们身前走过
除此之外 城市的嚣声似乎隔得很远
松鼠也不见了
小笠在寂静中突然傻笑
一条名叫玛丽的公狗
她说它急促的喘息可以作为三级片的配音
还有好多 她继续傻笑
老篱无奈地跟着傻笑
直到感到阴冷 又回到阳光下的石阶
相隔三四米 老篱和小笠
隔着一条石板路
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如同风中不时落下的几枚黄叶
在地上滚动 又停下
足以让人感到寂寞
感到两人之间有一个空荡荡的世界
老篱说 小笠你一直说话吧
我埋着头假装打瞌睡
那样路人就会把你看作是天才
小笠生气了 走过来跟老篱要烟抽
老篱和小笠 并排坐在石阶上
明知抽烟不好 也只是
抽烟 坐着傻笑
又回到刚来时的样子
仿佛两人一直就那样坐着
实在没什么令人惊喜
太阳开始移动
静坐的台阶陷入阴影当中
老篱和小笠移下两级石阶
坐着 晒太阳
不时走过的路人朝他们投来匆匆的一瞥
两个没有故事的人
或许也会引起路人无端的猜想
太阳加速移动
老篱和小笠只好又往下移
躲避着阴影
再下去 已没有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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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09
无题之无题
无题
绕一方小小的花坛
徐行,步态沉重,踩踏流沙
呼出口中烟,仰望空荡荡的夜
寂寞贴地旋绕,没有叹息
没有一尾金甲蟋蟀能活过冬至
从家里偷偷溜出来又突然决定再走一圈后必须火速回返
最后几步,保持节奏
静静绕行小小的花坛
仿佛在浪费着死前
仅有的一点点时间
仿佛一朵花正在凋谢
漫长得让人不堪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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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28
2007 不告而别
给母亲打电话
大楼底层的办公室
外面,是红砖墙上黄暖色的阳光以及楼顶上方条块状的蓝色天空
室内却显得昏暗
独自一人时我不愿意开灯
有时引得门口走过的同事一声惊叫——
黑咕隆咚的你怎么坐得住
我安坐着
在一个地方呆的时间一长
即便冰冷阴暗
也会不想离开,想要说些什么
仿佛是坐在自己内心深处
近来公务繁忙,下班后也少有空闲,偶尔闲下来便觉疲倦如一杯不愿流动的水 上
个周末,未似往常般打电话问候父母
其实多是问候父亲
这两年来母亲说活变得有些结巴,耳朵又不大听得清,还说不知道说什么好,因此很少接电话
今日坐在昏暗的办公室
周围的同事都已下班离开
其中一位对我说道——
还不走,你难道在挣美元
我坐在寂静中,对挣钱这样的事感到厌烦,那一刻,即使谁无偿给我钱我都不会高兴
我拨通老家的电话,没有声音,乡村线路总是不顺畅
再拨,母亲接的
我喊“AMAO”,母亲说,哦,是你啊
母亲结结巴巴的说道,她要做饭了,父亲和姐姐们都去小桂荣家吃杀猪饭,自己刚卖鸡蛋、豌豆和萝卜回来,萝卜五毛一斤,卖了八块钱(母亲背了八公斤萝卜到三公里外的集市,加上鸡蛋和豌豆,不知道有多重),两个月前跌断的手臂还是有些疼,使不得力气,她准备煮面条吃,走路去的集市,坐车要两块钱了,以前是一块钱,坐车的话,卖得的钱还不够呢(夸张的说法,依旧让我难受),你们都好好的嘛,还有大姐他们,那就不说了,春节回不回来呢,那再见了啊,好,再见。
放下电话,我希望办公室再黑暗一些
外面铺开在墙壁上的夕阳再血红一些
即使年岁日高,母亲勤劳节俭的习惯也已不可更改,即使我寄钱回家也改变不了什么
因妻子有孕,近期内我也不大可能返乡
这一切如巨大的推土机般将我如沙粒般推陷入忧伤的底层
而昨天,我还念着安德拉德的两句诗——
“胸中怀抱着太阳 / 身体上没有死亡的地方”
再过三天就是元旦,新年据说都是乘春风拂面而来
我坐在转椅上,希望椅子不要转动
安安静静的呆着,知道想念不会改变什么但依旧止不住想念的流水
潮湿的泥土,冰冷的河流,赤脚在田埂上行走
到了该往晒干的耕田里放水的时候了
下一年的耕种即将开始
我穿着皮鞋坐在楼房里
即使仰望,也看不到翠绿秧苗在阳光中晃动的希望
即使看到,看到之后又怎样
这样无趣地想想,最后也只有回到住所,手忙脚乱地开始做饭
在洗净碗筷之后,结束忙碌的一天如同什么都未曾结束
惟黑暗无私
张开怀抱接纳我们一如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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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25
谁知道 谁知道
无题
什么都没发生
他只是感到了屁股下面的虚空
仿佛坚实的椅子也会在某一刻突然分崩离析
就那样坠落着
直到生命无可预料的终点
清晰如脚边枯黑的落叶
哪怕是在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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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25
兰花开了
养了近十年的一株兰花,每年最多就冒出一两茎新芽,以及其缓慢的速度生长,待新芽长高,老叶就渐渐枯干。你知道它一直都在努力,却看不出任何生机勃勃的希望。今年冬日,叶丛依然稀疏,老叶梢上的枯黑依然在渐渐变长,孰料,不声不响之中,它竟然破天荒地开出了两朵小花。花蕾也是绽放得极慢,看着它柔嫩的茎条,你生怕它还未全然绽放就要萎谢,也不知是要多浇水还是少浇水。说实话,虽说近十年的养护,你依然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把它伺候好。也只好依照往日的习惯,不时浇点水,并相信兰花有着自己不屈的生命力,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这些天,花蕾全然绽放了,依旧是小小的花,用相机的微距功能拍出来,也因为距离太近而有些模糊。花瓣先是白色,继而变红,复又变绿,花萼的白色中点染着些微红色的小点,说不上什么惊人的美,鼻子凑近了也嗅不出什么沁人心腹的香气。就这样安静地绽放了,如同一种安慰,若不是我说起,妻子每天在它旁边刷牙洗脸,都不曾注意到它艰难的绽放。古人说兰生幽谷而自香,而我的兰花与我同居闹市,虽然它依旧保有着自己的安静,我却没有了能和它生出共鸣的清净之心。因此,即便它的香气依旧暗中浮动,忙忙碌碌的我恐怕也难识其清幽。这种需要双方同其心志方能构成的机缘,想来也不是通过自责就可以达成的。如此,也只有心怀善念,如同两个旧相识,常常记挂着,希望对方即便风吹日晒,也有着活泼泼的生命力。2007年12月25日,兰花绽放,是记之。













